方玲8

朱老板事件后，方玲在春喜堂的处境变得更加孤绝。老徐视她为眼中钉，笑面狐对她多了几分不耐和提防。

直到那个雨夜。

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锁头被粗暴打开的哗啦声。两个粗使婆子将一个单薄滚烫的人影直接拖了进来，丢在方玲那堆破烂被褥旁。

“晦气！挤一挤吧！省得再开间屋子费柴火！”一个婆子没好气地啐道。

“妈妈说了，看着点，别让这病气过给你……不过过了也没辙，自认倒霉吧！”另一个婆子语气漠然，仿佛扔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发霉的粮食。

门再次被哐当锁上，脚步声远去。

杂物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显得窒息。方玲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了那蜷缩颤抖的人——是“小月”，春喜堂里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怯懦的姑娘之一，听说才十五岁。

此刻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身体在高热中不住地哆嗦，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没有药。没有任何像样的物资。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没有。只有一室寒冷、浑浊的空气，和身下冰硬的稻草。

方玲的心猛地一沉。在这里，生病被这样处置，几乎等同于放弃。她能依靠的，只有这具同样虚弱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基本常识。

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她将自己那床单薄却干燥的破被褥全部盖在小月身上。保暖，对抗高热带来的寒战，是第一步。

接着，她用力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走到杂物间角落。那里有个裂缝，雨天会渗进一点屋檐滴下的水，在墙根形成一小片湿泥。她将布条在湿泥上反复揉搓、拧出脏水，再揉搓——利用泥土的低温进行物理降温，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替代冷敷的方法。她将浸透泥水、冰凉刺骨的布条叠好，敷在小月滚烫的额头上。

小月被冰得一个激灵，微微睁眼，眼神涣散恐惧。“冷……玲姐……我冷……”

“我知道，忍一忍，你在发烧，必须降温。”方玲的声音低而稳，手下动作不停。她不断更换着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泥布条。

然后，她拿起屋子的水壶倒了杯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和口腔。“小口，慢慢来，别呛着。”

整个后半夜，方玲几乎没有合眼。她不停地更换泥敷的布条，用自己冰冷的双手反复擦拭小月的手心、脚心、脖颈，喂水。

她低声和小月说话，讲些毫无意义的安慰，讲田野，讲天空，讲“以后”。她不知道小月能听进去多少，但她必须说，必须让这个濒临熄灭的小生命感觉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在努力拉住她。

汗水、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方玲自己也几乎虚脱。但她不敢停。她所有的现代知识，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最笨拙，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求生手段：保暖、降温、补水，以及……不离不弃的陪伴。

天快亮时，小月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剧烈的颤抖平息了，陷入一种不安但相对平稳的昏睡。方玲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浑身像散了架。

她看着小月苍白瘦削的脸，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这只是暂时稳住，没有药，没有营养，下一次高热随时可能袭来，或者转为更凶险的肺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