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王不见王

啊，这该死的局面。

紫岚扯起嘴角，对峙着对面的几只狼。

不是，谁能想到他们打着打着还滚下山坡了啊？谁能想到还朝着我们滚过来的啊？！热闹看得好好的，结果一下自己也被卷进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她甩甩尾巴示意黑桑他们散开，撑起前爪，把毛发炸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大一点。而对面的两只公狼也弓起狼腰平举狼尾，没有一点退让的样子，要不是那只母狼还在救助他们的狼王，他们肯定要扑过来了。

绝对不能心虚啊紫岚，不能打哈欠不能夹尾巴不能舔鼻子。挑起战争也是万万不可以的，毕竟对面是成年狼，体格和经验都胜自己一筹，就算考虑到对面刚打完一场硬仗也最多咬个平手。唔，他们也在打量我们：一群皮毛发亮的小狼崽子，肚子里有食物爪子上有力气，有备而来，以逸待劳。嗯哼，还在观战，小狼崽子们真是不怀好意，恶劣天气之下，很大可能是来当渔翁捡漏的。

咳，狼的语言没那么复杂，看来是说不清了…紫岚想自己原来是想占领温泉谷的，但那是发现这个狼群之前。现在让她选择她是会撤退，不是因为趁人之危的道德感，而是不值。眼前这个狼群是吃定了温泉谷，要是去争的话保不定他们会像对付老豹子一样对付自己。她也不是非常需要这块地儿，大不了就像原来一样继续流浪呗，不过冷一点饿一点累一点，说不定每晚不伴着寒冷入睡还会失眠哩，说不定每天吃饱肚子还会退化哩，说不定每次不追上几里地肌肉还会萎缩哩。是吧？是吧？

……但对面好像不会放过我们，他们会怀疑我们是他们的狼群，他们是我们的老豹。语言不通，猜疑链是无可避免的。紫岚开始重新考量拔腿就跑的可能性，被追杀就被追杀吧，你们狼王还倒地上呢我就不信你俩还能追到天涯海角了。憋屈就憋屈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不是懦弱的逃跑，这是…呃这是理智的战术转移！欸我们先走一步了，欸我们拍屁股走人了，欸我们潇洒天涯去了，欸我们不和你们玩了，我们才不要这些猎物呢，你们就在谷里当个缩头乌龟吧，还把咱剩下没看上的当成个宝。咱都在野外混的，讲什么脸呀皮呀的，面子自尊都是狗屁！要是受到一点憋屈就怒不可遏，那不早死完了么，熊瞎子猪蛮子不就被猎人按着打，你以为啥拼命三郎能活得很好嘛……唔，咳，狼獾那东西除外。

紫岚眼珠子向后转给三只小狼一个眼神，后爪微微挪动，已经准备溜了。三，二，一----嗷嗷呜呜！

紫岚的刚迈开的脚步猛地一收，有点懵逼。不是……这不是我嚎的啊，我还开始没发信号呢，这谁在叫啊。一抬头，她对上对方狼王的眼睛。

狼王已经坐了起来发出了集结令，但是他的狼都在他身边，而且他看着紫岚，看着自己。

呜？紫岚眨眨眼睛。你在叫我？随即她又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阴谋，万一只是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后趁机突袭呢，她不怀疑以那狼王杀豹的狠戾，他即使鱼死网破也要杀了她，只要他认为她是有害的东西。一想到这点她迅速后撤好几步，但看看对面，一点进攻的样子都没有，那只母狼跑到两只凶神恶煞对峙着的公狼面前嘀嘀咕咕了几句，那两只公狼也喷喷鼻子松了下来，虽然还是警惕地望着她。

喂，对面的四位大哥大姐，和解啦？不打啦？文明啦？没脾气啦？咱结成狼族生存统一战线啦？嗨，你以为我信么？紫岚以同样的警觉回望，比先前更加凶狠地皱起鼻子露出犬齿，看着那三只狼慢慢凑到他们狼王身边嘀咕去了。紫岚把耳朵往前拢偷听，在风里只捕捉到几个叽里咕噜的片段，尴尬的是没听懂。这是他们狼群特有的信号吗，还是外地来的口音太重？反正没好事就对了！敌逃我追，敌退我打，宜将剩勇追穷寇啊，您几位刚刚看出我们要溜不该痛打落水狗么，这个阵仗怎么像是欢送远房亲戚滚回老家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凡狼都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晃荡，黄鼠狼给鸡拜年尚且没安好心呢，喂喂喂还当面计划上了，奉劝众侠算盘珠子别崩我脸上来咯。

还溜吗？云陌轻轻呜了一声。现在的时机再好不过了，可以趁他们不备拉开追逐战的安全距离。

溜吧。黑桑点头，是他们把这儿打下来的。

干他丫的！阿七转脸看黑桑。老黑你怕个毛毛球啊，四对三，看老子不把他们打得爹娘不认识！

都闭嘴吧——看热闹。紫岚回头威胁性地叩了叩上下牙，强行截断了这场对话。咱力量对比差不多，他们也不敢真打的，还不如看看那伙子狼还有啥阴招，咱也学学，以后有用。

切，黑桑乜斜着眼。

这时对方有动静了，紫岚赶紧转回目光细瞧，只见那帮狼蹲到死豹子旁边，狼牙锐利，很快就把其一分为二，叼着豹子尾巴拽啊拽，拽到谷顶，咕噜咕噜又推进去。那狼王站在山坡最上面，背后温泉白气沉浮。他盯着紫岚，张张口好像要说什么，又向剩下的半个豹子尸体抬了抬下巴，一甩尾巴下到谷里去了。

紫岚看了好一会，没看到他们再出来。

好吧。

她警惕地靠近那半只豹子，使劲抽了抽鼻子，鼻子告诉她，这确实是正常的肉、血和骨头。紫岚暗骂一声自己傻，这能有什么不对劲吗，这可是当着他们的面死掉的。她再次抬头看了看山谷顶。

狼王的意思很明确了，他们就是老豹子，力量对比失衡的情况下老豹子尚且守不住，现在他们势均力敌，狼王没有一点儿把握可以赢过她。所以他放弃了对峙，狼没有语言，他借着猎物说话：

一半一半，咱井水不犯河水。

哼，希望你能守住这个诺言。

紫岚挑了内脏部分，轻声叫小狼们在食物边就位，随即第一个埋下头品尝起豹子肉来。

…………

他们必须要赶上草食动物迁徙队伍，逃难经过这儿的鹿群越来越少了，她倒数着还在温泉谷旁的时间，就像今天，哦，今天真是够了。

先前阿七追猎的时候绊到了兔子洞里，紫岚从侧翼补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清空了存货才撑到下一群羚羊到来，但不妙不妙，像这种很晚才跑出雪暴的群落已经没有适合狼下手的老弱病残了，一共八只羊足足有十六只角，十只长的六只细的，全都卷起来、机敏地黑黑地挺翘着，时刻准备把什么东西捅个透心凉。他们已经和谷里那些狼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们不动声色把猎物放进谷里去，而谷里的大狼们也很识时务地留几只好抓的给他们。当鹿群溃不成军地逃出来之后，紫岚一伙也很好下手了……但是今天好像棋差一着，羚羊们出温泉谷踏进紫岚的狩猎范围时并未减员也无惊慌，她只能远远地窥视着尖角堡垒，一点办法也没有。

----呜呜，云陌，你有什么鬼点子？

云陌遗憾地摇了摇头。

----嗷嗷，黑桑，狩猎计划？

黑桑眺望着羊们没说话。

----咳咳，阿七……算了。

阿七跛着只脚，正不耐烦地抖掉胡须上的浮雪。

紫岚心里明白局势，如果他们错过这群羚羊，他们的肚子就会很危险----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难啊。云陌明白这一点，她摇头是告诉紫岚这次狩猎别天马行空了，黑桑也是在计划更全的方案。她已经计划好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本来就是图个舒服才待在这里，现在不舒服了，就走吧，他们没有家。

派一只狼挑开羊群缺口是常用策略了，但冲进羊群中心没有用，这次那里没有小羊羔。只能整出混乱，然后切割出一只羊来扑杀。对付这些从雪里猛兽里跑出来的羊，一只狼不够，他们起码需要两只配合默契的狼去搅乱队形，然后挑好目标，穿插分割，围而歼之。紫岚想好了可以从第一批狼里摸出一只协助宰杀，也想好了求速胜求重伤而不求死亡，但是……他们狼还是不够。紫岚瞟了眼阿七，阿七的腿还是一拐一拐的，她心里暗自估摸着添一个搞伏击的岗位，但又很快否决，这个方案需要很强的机动性力量，打的是运动战，要的是应变性。

紫岚抬眼看了看羊群，它们又向前不少，紫岚示意小狼们绕到下一个观察点位，伏在块岩石上继续思考起来。

她、云陌、黑桑，他们之中有谁可以独自周旋一副羊角吗？都没把握。不能失误。从成员上和彼此的关系来看，眼前那群灰黄色的家伙显然不是正常的羚羊群，而是迫于生存临时联合起来抵抗天敌的。她假设羚羊会互救是建立在它们相信同伴价值的情况下，但同伴的价值怎么可能抵得过自己的命啊，羚羊又不是什么很讲情义的东西，手足啊哥们儿啊伴侣啊孝心啊，也就剩个舐犊情深了。等等，假如……假如能让它们相信面对的威胁确实可能危及自己，那么所谓乌合之众也仅仅是个体的集合而已。换句话说，只要他们可以表现出足够的威慑力来恐吓羊群，让羊们不愿也不敢去救同伴，那什么什么复杂的分割战术就可以统统简化成一步“杀”，他们抓只羊还不是手到擒来。为此虚张点声势故弄些玄虚也是完全可以的嘛。这个思路的话，阿七也可以发挥作用……

呜！黑桑猛然在她耳边嚎了一声，紫岚正沉浸在思考中呢，吓一跳愤愤地回头撞倒黑桑。思路全被你打乱了！还想不想吃羊肉！但她马上松开爪子让黑桑爬起来，黑桑分得清时候的，他平时也不是恶趣味的性子。喂，什么情况？她舔了舔黑桑的脸表示歉意。

黑桑回舔原谅了她，然后把头往下风向一个小雪坡后偏了偏，眨眨一边眼睛。紫岚会意，用余光锁住那个坡顶，很快捕捉到一撮杂色毛发，然后又对上一对黄色的眼睛。

她的颈毛瞬间就竖起来了，那是狼的眼睛。

她知道温泉谷四只狼一样处在饥饿之中，他们这次没有抓到羊，又没有雪地这样的天然冰箱储存食物，现在是只能踏出来再狩猎一次了啊。

但这是她紫岚的地盘！

这群羊只能被我们吃掉！

她愤愤地张开前爪，那些狼要撕毁和约了。你们没本事就自己看着办啊，饿就饿，当强盗当小偷不是找打吗。那就开战好啦，我们不怕你，我们要赶走谷旁边所有的猎物，看到你们死掉我们才高兴呢。但她又马上惊觉，她刚才看见的是……

是那只狼王。

他们不可能知道从那群羚羊逃出峡谷的一瞬间我们就开始追踪它们了，而这时他们依然选择继续追杀，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是无关因素了。是啊，食物，休憩，谷旁的草药，一只懂得治疗的母狼，狼王的伤已经养好了，而阿七却受了伤。现在力量彻底失衡，什么猎物条约，什么狼群联盟，一块地盘本来就是山无二虎渊不两蛟，现在万事俱备，是时候清除一下温泉谷旁的脏东西了。

而且因为我们具有威胁的能力，杀戮，或者杀戮的姿态和决心，是唯一的选择。

紫岚在羊群的下风向，狼王在紫岚的下风向。

逃吗？逃向死路一条？

这群羚羊他们必须要。

还有阿七。

紫岚眼睛闪烁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小狼们，阿七和黑桑已经凑到一起准备了，云陌回看她，微微摇头。

狼王扑豹的猛力犹记，正面对决他们没有胜算。耍阴招下狠手也没有用，那些伎俩骗骗狐狸野猪还好，大家都是狼，肚子里揣着颗什么心彼此都知道。威胁的战术可以吗？对面又是拼命的性格，只按狼豹一战来说，紫岚完全猜不出对面是什么个选择，真就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了也不一定。

是的……作为敌人来说，她并没有什么价值。

那就做朋友吧。

你们抓那群羊并没有什么把握，对不对？你们已经失手过一次了，对不对？在不确定的概率上，我们不介意充当最后一根稻草。这样吧，我们加入你们，我们同时行动，我们结伴，我们搭伙，我们一加一大于二----嘿伙计，一起狩猎吧，哪怕就这一次。

你们愿意生存，我们想着活下去，你看，我们目的一致，利益相投。

紫岚努力放平毛发，拍了拍阿七僵直的尾巴，示意他们放松。他们不是敌人，她想这样说，于是她直接转身正面迎上那狼王的目光，然后轻轻低头颔首，压低前身，抬起臀部，甩了甩尾巴。

“玩耍弓”，很经典的狼族姿势。通常解读是邀请游戏，在这个语境便很自然地翻译成了狩猎。

远处那双黄色的目光沉默了一会，随即隐没在坡顶。紫岚耐心地俯身等着，身后小狼们静静立着，以一种岩石般不卑不亢的状态。很快，那些狼从羊群盲区绕下小雪丘，出现在坡底。

四只狼一只没少，狼王眺望她，随后同样曲前腿，以玩耍弓回应。

好，那么，您来猎杀，我来帮您。

紫岚微笑，一甩尾巴，带着小狼们向羊群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