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杜波芙号

皮雅(Pia)的童年完全是在德姆古宅中，自娱自乐地混过去的。她翻阅着，一个小孩子不应该观摩的黑魔法大部头书，用玩具魔杖按图索骥，虽然达不到书中介绍的高度，可依旧显露出黑魔法家学渊源的冰山一角。

皮雅在蜘蛛网与灰尘堆里打捞上一本手稿，在呛鼻的气味中晕了过去。被摇醒时，她被习习海风包裹。甲班上摇摆不定，皮雅便在万里晴空下呕吐起来。

一记鞭子抽过来，把皮雅打清醒了。还没有问出口这是哪里，身后五大三粗的监工便吼道：“别偷懒!赶紧擦地板!”

皮雅只好捡起地上的抹布涂涂抹抹，悄悄打量着四周。她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上，一群貌似活死人，骨瘦如柴的阴尸按部就班地干着船上的活。

突然，爆发出一串不和谐的惊呼，皮雅也过去凑热闹，原来是打捞上来一个溺水的金发男子。

在濒死之际，那金发男子的面容依旧称得上英俊，湿漉漉的金发附在他五官硬挺、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可惜他的外貌已经驶过最俊美的岬角，眼下的乌青与的肤上的碎纹，露出他正直盛年，不再是个少年郎。

“得把他救活!这里有医生吗?”皮雅高呼，“有人掉水里了!”

小山一般的健壮的监工提住她的头发，轻轻一推，她便重重摔箱子上，那箱子滑出去几米远。

一只精巧的尖头靴子抵住了滑行的箱子，那皮制工艺和银扣子都不像船上虾兵蟹将能享用的东西。皮雅顺着靴子向上望去，一个骨架修长苗条，肌肉线条流畅的麦色女子从船舱中出来，杏目鹰视，柳眉高挑，一头黑发如迎风飘扬的旗帜。

“什么事这么吵闹?”她轻轻地问。监工却忙不迭地禀告：“主人，捞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船上的女主人移步到昏迷的金发男子跟前，愣了一下，下令：“他长的不错，看在他好皮囊的份上，救活他吧。”

她又转过身来，盯着皮雅：“这又是哪里来的丫头?”

皮雅忙大声呼救：“我在家里看书，不知道怎么就来这里了!快放我回去!”

她冷笑一声：“在我的地界上，就给我乖乖干活。把这男的扶到我卧室去。”

船上干活的手下虽然差不多是阴尸，大部分时间都在机械地干活，但他们也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他们告诉皮雅，船上女主人叫内丽达·沃卡诺娃(Nerida Vulchanove)，一个保加利亚女巫。而那个金发男子也已经转醒，好像叫哈方·蒙特(Harfang Munter)，内丽达邀他作上宾。

比起莫名其妙成为苦役的皮雅，哈方·蒙特无疑幸运许多，可以在船上自由溜达。哈方恢复了健康与神彩，他果断选择了和长的还像一个大活人的皮雅爆料自己这几天的见闻。

“这些船上的劳工都是些什么东西，长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内丽达，就是那个女船长，她好像会巫术，我亲眼看见她靠点蜡烛来起风推船远洋……”哈方喋喋不休。“还有这一艘船，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你是个麻瓜?”皮雅瞥了一眼他。

“什么是麻瓜?”

“就是你这样不会巫术的人。”皮雅叹了口气，“当然，有巫术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我，就不知道怎么的，跑到这个地方干活，可能那本魔法书是门钥匙吧。真是倒霉。”

“会巫术，对你，对你们而言是个平常事?”哈方目瞪口呆。

“是啊，我是巫师嘛，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正式上过学。内丽达·沃卡诺娃女船长很明显也是女巫。船上的仆人都是半阴尸，和麻瓜说的僵尸差不多啦。”

哈方活了近三十年，眼前这小丫头片子几句话便颠覆了他的世界观：“那你们真的可以从帽子里面变成兔子吗?我一直以为魔术师的把戏是骗小孩子的。”

“我们不是招摇撞骗的魔术师!我们会巫术!可惜现在我的魔杖不在身边，不然我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哈方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家境殷实，还学历不差，本可以继承家里的小本生意安安稳稳过一生的。我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才来黑海上当海盗，在刀尖上舔血过活，本以为整个黑海像我家后花园一样熟悉了。如今才发现，天外有天呐。”

“你是个海盗?”皮雅来了精神，“这是在黑海上?那你怎么摔下水里的?”

哈方苦笑：“我怎么掉海里的……我们船碰见老对头，火并了，船毁人亡。”

皮雅不知道说什么好。船上的绳子自己滑过来，碰一碰他以示安慰。

忽然，皮雅脚下一震，船像狠狠撞上什么东西，然后炮声大响。

哈方眺望，喊道：“是曼登号!就是他们毁了我的船!”

船上的炮口自己转向对准曼登号，内丽达也出室迎敌，在甲班上指点战局。那些半阴尸除非被炸得支离破碎，不然是不会停止攻击对方的，很快，这场火并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几个孤军深入内丽达的船上，哈方扯下上衣，与敌人贴身肉搏。哈方体格健硕，几下便制服了对手。皮雅瞥见内丽达深深盯着哈方的矫健的身影，发出一声欲望的吸气。

哈方回到内丽达身边，狂热地欣赏对手被屠戮殆尽的场面。内丽达对自己的杰作引以为傲，十足的女魔头做派。

内丽达炫耀道：“我的船是我母亲变成的，有自己的意识。我父亲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德国黑巫师，仇家太多才跑到保加利亚来隐姓埋名。他爱上了女海盗杜波芙，也就是我母亲，然后在她不幸离世时把她变成这艘船，让她永远飞驰在黑海上。”

哈方一脸艳羡地看着这个比他小十岁左右的女人。

忽然一个漏网之鱼从皮雅背后偷袭，一刀劈下来。皮雅在剧痛中血流一地，内丽达举起魔杖射出一道绿光，那漏网之鱼应声倒下。内丽达剥开皮雅的上衣，本想治愈皮雅的伤口，可看见她肩上的胎记愣住了。

哈方眼尖：“这胎记不就和你昨天晚上咬在我肩上的牙齿印一模一样嘛，你说用你的小木棍戳一下，就会永久保留在我身上……”

内丽达的眼里第一次对皮雅流露出难得的温柔：“孩子，你是莫名其妙跑到我的杜波芙号上的，对不对?”内丽达的魔杖尖撒下药粉：“你叫什么名字?”

“皮雅·德姆（Pia Durm）。”

这个名字让内丽达手一抖。

“我们上岸去采购点物资吧。”内丽达提议到，“随便去岸上逛逛。”

他们仨来到歌剧院，那是个被天鹅绒包裹的醇厚世界。

舞台上妙龄少女为了马车与华服委身一个老男人，正楚楚动人地歌唱着自己的不甘与寂寞，准备毒杀老男人。

“他没有按照我的心意行事，他不承认我比他聪明百倍……”女歌手声音悠扬，“他得到的一切仅仅是幸运女神垂怜，如果我们互换人生，他企及不了我的一半高度……”

女歌手拿出酒杯，滴入毒剂：“我是为了我的未来的光明，为了解救他手下那些暗无天日的仆人……”

旋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女歌手动情道：“世人只会记得他的功绩，恶行不会在青史上留迹，那是因为我的善举让他悬崖勒马……而我的伟名，也会被后人传颂……”

皮雅只觉得心跳像鼓点一般，似要跳出自己的胸腔，一阵眩晕，弥留之际，皮雅听见哈方说：“这娘们儿杀夫都不敢看着她老公眼睛，真是个女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