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由于报告会的空前热门,艾尔海森决定给荧加戏,他把稿子的一部分交给荧来念,并且惊讶于她过目不忘的本领。
“要不你把我的部分也背了吧。”柯莱跃跃欲试地把板子递给荧,然后被提纳里用报纸轻轻拍了一下头只好作罢。
休息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他们几个研究员整齐划一地抬头去看,只见艾尔海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饮。
“露明。”艾尔海森对着荧招招手,头一歪作了一个出去聊的动作,荧于是跟了出去。
艾尔海森带她去走廊说话,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八卦群众,荧猜测他肯定是要问魈的事情。
“刚刚在机场的人你认识吗?”
果然,荧叹了一口气,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是前夫。”
休息室里爆发出震惊的抽气声,荧捂住脸,也没去管到底哪里给她安了窃听器。
艾尔海森豁了一声,面不改色咽下一口滚烫的咖啡,然后被烫得用锅炉一样嘶哑的声音说:“怎么离婚的?是出轨吗?”
“对啊,”荧抹了一把脸,“这年头火车趴票可危险了。”
艾尔海森见她不愿意多谈,轻声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演讲稿背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
艾尔海森拍了拍荧的肩膀,“好好干,”他说,“这次拉到的赞助都填在你的债务里面。”
“没什么区别,”荧托着下巴无动于衷,“反正我来不及还。”
艾尔海森没说话,沉默地把咖啡喝完。
荧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说自己回去准备了。
大概一年多以前的这个时候,荧在艾尔海森的医院睁开眼。
她的口鼻罩着呼吸机,从嘴里喷出的水雾在塑胶上画出一开一合的白花,耳边有心电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柯莱穿着白大褂正昂着头给她调点滴。
荧的手指动了动,引起了柯莱的注意,然而她没等到弄清楚情况又再一次昏睡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的周围围满了人,大家一致盯着她,像围观新生儿一样。
柯莱留下了激动地泪水,跑出去哭了。
艾尔海森替她摘掉呼吸罩,开口问她:“感觉怎么样?”
荧张了张嘴,努力从喉咙里说出了疼字。
他们告诉荧,当时她和柯莱换了衣服,还把戴因监视的发信器给了柯莱,柯莱在湖水里泡了没多久就被戴因捞起来了。而在荧身上的衣服里面,也被他们偷偷装了发信器,在荧脱离轨道以后,他们立即响应,只是没想到捡回来的是荧。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荧一边被柯莱喂粥一边说。
“感谢命运吧,第一是我们捡你捡得很快,第二是因为我们团队的研究方向和你需要的治疗专业对口。”
艾尔海森说着,给荧看了一组PPT。
“你的心血管里面被我们放了一块树脂支架,这是救你的关键,但是也有问题,第一是你有可能会出现排异反应,这个剧烈程度因人而异,第二个问题比较严重,你看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你没有一块骨头是好的,你的心血管只能再承受一次手术。”
提纳里补充说:“这种材料我们才发明出来没多久,会随着时间磨损消失,速率和你的新陈代谢有关,当然我们也在研究新材料,尝试制作能永久保存的改良版。”
“问题就是我们的研究速度能不能跑过死神了。”艾尔海森总结道。
荧咽了一口口水,“那么我还有多久?”她问。
“这个说不好,平稳发展的话你还有5年,最坏的情况是你明天就被排异反应干死了,最好的情况是我们拉到了巨额赞助从而取得重大突破,三下五除二帮就你续命,说起这个,柯莱,把病危通知书和账单给她看一下。”
柯莱跳下桌子,拿过来两张纸。
“这张病危通知书本来应该在手术前签掉的,但是当时分秒必争,现在你自己补一下签名吧。”
荧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看见后面一张发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0。
“这是?”荧问。
“你的医疗费。”柯莱不好意思地说。
荧低头看看票,抬头看看柯莱,又低头数了一下0,再抬头看柯莱,柯莱对她点点头。
荧一句话不说伸手就去拔管子,被柯莱摁住,荧使出吃奶的力气依旧动弹不得,她现在身体已经虚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别急!”柯莱抱着她说,“你救过我,我们不会放你不管的,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可以给海森老师当研究生打工。”
荧穿着粗气,转过头看艾尔海森,艾尔海森咳嗽一下,抱着手说:“正如柯莱所说,我们不会不管你,况且你也需要一群专业人士检测和管理身体健康,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我的研究生可不是那么好考的。”
他说完就拉开病床的帘子,露出后面一床的书和一个人体模型。
“介绍一下,”艾尔海森抱起模型说,“这是你大体老师。”
研讨会的地点最终换成了一个音乐大厅,前排坐票二楼围观票……什么都有。荧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好几张熟脸,她怀疑水涨船高的票价就是这帮人搞的。
戴因手上夹着雪茄进场,没有抽,看见荧举手示意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荧怀疑就戴因的情报网络可能很早就摸清了自己的去向。达达利亚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进来了,还引发了一阵骚动,好多人围着他要签名,就连柯莱也跃跃欲试。荧来东国之前用暗号联系过他,试图让他给魈传达消息,根据魈的反应来看达达利亚应该是没有老实照做了。
然后魈进来了,跟着他的同事一起,他们穿得几乎没什么差别,但是荧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荧借着电脑遮挡偷偷观察魈,他似乎憔悴了一些,看上去没有好好生活的样子。
魈走近了,但是她没舍得移开视线,她想起那些个想着魈的深夜,一睁眼只有大体老师对她瞪眼珠子。他们往后排走,魈落在了后面,忽然也看过来,他们视线在半空中相触,然后隔着整个金色大厅的人群同时愣了一下。
魈看了她一会,然后隔空对她示意自己去入座,荧把头埋起来,过了一会又抬起来去找魈的座位,她一下就找到了,魈坐在那里,还在看她,荧只好强迫自己去看讲演稿。
她深呼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命都快没了,还想祸害人家呢,别去想了。”
32
魈看着荧缩下去,心里的火苗被一盆凉水浇灭。
浮舍凑过来,轻声在魈的耳边问:“还没和她好好谈过吗?”
魈摇摇头,昨晚他一宿没有睡,一旦躺在床上就胡思乱想。他想过是不是荧介意自己的杀手身份,是不是荧被挟持了,甚至是不是她从来没有动过感情。否则她有什么理由这一年杳无音信,留他一个人沉湎在过去。
她怎么这么狠心,魈想着,他抬起手,在虚空中用手指抚摸她埋着的发顶。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人,艾尔海森走上台,他穿着潇洒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话筒打开拍了两下,发出尖锐的电流声,惹得荧侧了侧头,然后缓了过来,为艾尔海森切着PPT。
她现在算什么?艾尔海森的秘书吗?魈的心里泛起泡。
他们的研究魈连夜拜读过了,很惊人的成果,但是技术还未成熟,根本不值得荧去贡献才华,何况他们的目的性强烈,就是来拉投资的,但是魈怀疑在没有临床实例的情况下,这些有钱人不会冒险。
“我们的成果取得实证性突破,”艾尔海森说,“下面允许我介绍一下第一个接受这种技术的病人——露明小姐。”
魈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见荧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主讲台,魈注意到她即使是这种场合她也没有穿高跟,一点都不像她。
“大家好,”荧说,“下面是我接受的手术概况,我来和大家说明。”
幻灯片转场,播放了一段手术原理的小动画,还有一些什么都看不清的照片。魈只看见荧躺在一张绿床上,从医生的背影后面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创面血肉模糊。
魈再也没心思去听讲座,他感觉内脏慢慢地揪了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他说,然后匆忙挤出会场。
魈的胃翻腾着,他捂着嘴,在洗脸台上干呕。那些手术照片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荧苍白的脸。
难怪她瘦了好多,魈想着,难怪。
报告会无聊,有中途来厕所摸鱼的人奇怪地看着魈,魈低下头漱口,自来水生涩的味道灌进来,魈觉得好了一些,他回到座位,荧还在台上解说,魈的胸腔因此刺痛了一下。
他打开平板,调出他们团队的论文仔细研究了起来,他迫切需要知道荧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单单是宣讲会上表现的情况好转状态喜人,假如他不去挖大概荧一辈子都不会说,她一直很能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