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了荧。

美丽的姑娘被白鸟包围着，她赤着脚站在一片阳光灿烂的雪地上，身后是高耸的雪山峭壁，上面有火车呼啸着飞过。

她慢悠悠踏着步子，和白鸟一起旋转着飞起来。

魈对她伸出手，她对魈笑着。

他从冰冷的枕头上醒过来，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呼吸着。

一周前魈回到家里，发现有闯入的痕迹，里面关于荧的东西都被打包带走，衣服、生活用具，一个指纹都不剩下，他焦急地打开保险箱，然后安慰地发现照片还在。

隔天魈和同事们揪出了西国间谍们的巢，他们人多势众地闯进那座安全屋，里面的东西已经转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男人躺在电脑椅上抽烟。

隔着烟雾，魈认出了这人应该和荧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魈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荧呢？旅行者在哪里？”

戴因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疲惫地看了一眼魈，低沉地说：“你是亲眼看见她掉下去的。”

魈的喉头突然发紧，他皱起眉头，子弹上膛，“我劝你如实相告，她在哪里？”

“你亲眼看见她掉下去，那下面是悬崖，随后发生过雪崩，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戴因叹了一口气，烦躁又无奈：“如果把我们想成罪孽深重的特务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你请便，尽管我们的宗旨只是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而已。”

魈和他对视着，良久，放下枪，戴因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她和我在一起时，都是演的吗？”魈低着头问。

“她死前想的是救你，你说呢？”

组织里要给魈一个假期，魈原本想拒绝，但是钟离先生和浮舍坚持这么做，他回到没有回声的住处，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去的地方。

他坐在无人的客厅，阳光把跳舞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地面上是一些啤酒罐和旅游杂志。浮舍会定期来看他一眼，给他带一点食物之类的，他拉着魈喝酒，但是无济于事，魈只会望着一间房门失神，房门后面是一个空房间。

他把它封起来了，这样就不用忽然发现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

浮舍捏扁一只罐头，用长官的身份勒令他出去走走。

好吧，如果一定要出去，魈确实有一个地方，非去不可的地方。

下了火车，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戴因从隔壁的车厢里走出来，他穿着绿色的冲锋衣，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疲惫了很多，魈猜想自己应该也是。

一下车，戴因就迫不及待地点起一根烟，他有些抖着手，擦了几次打火机，风太大了，都没擦着。

魈走上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戴因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平静下来。

“我应该想到的，”戴因低着嗓子说，“有火吗？”

魈摇了摇头。

“算了，”戴因说着把烟收起来，“走吧。”

他们租了一辆颠簸的吉普车，山民只收现金，魈打开钱包的时候愣了一下，荧在照片里面突兀地笑着，魈盯着她看了一会，手指不自觉抚过纸张的纹路，惹得山民看他一眼。魈把照片抽出来，藏到钱包里面。

原本应该是两人轮流驾车，但是戴因的高反很严重，他病恹恹地吸着氧气，时不时就要拉开车门吐一路，魈被他吐得心烦意乱。

“我不擅长收尸，”魈说，“假如你支持不下去，现在就下车，自己打急救电话。”

“这点……程度而已。”戴因吃力地说，他眼里都是红血丝，“你也不用急着躲避我，多年以后我们都活得不耐烦了，还能够跟你一起回忆她的人不会很多。”

魈捏紧了方向盘，没有回话。

但是戴因不介意，他放倒椅子躺下来，用又老又累的嗓子对着魈絮絮叨叨。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句算得上实话。她从小就很聪明，又漂亮又聪明，所以总是招人欺负。”

“闭嘴。”魈说。

但是戴因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说着：“我就教她打架，她打得很厉害，我就教她演戏，怎么扮演受欢迎的人，她入这一行，都是我引的。”

“我真的把她当成女儿，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但是她也乐意为我泡泡咖啡之类的，她泡咖啡很有一手，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哦对了，她还送过我父亲节礼物，你猜是什么？是捶背券，哈哈。”戴因笑着，车子颠了一下，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几乎又要呕吐。

他抓过水杯喝了一口，舒缓地叹了口气。

“我都没舍得用过，五张。”他疲累的声音颤抖着，夹杂一些哽咽，“别哭啊，怎么哭了。”

魈狠狠踩了一脚刹车，他们都被惯性震了一下。

“我需要休息。”魈冷淡地说，然后挪到后座躺了下来。

“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她。”戴因用没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夜风尖啸着，吹得车子咔啦啦响，魈没理他，闭上了眼睛。

六点五十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游客很少的观景平台，魈熄火下车，戴因还在睡着，魈没有喊醒他的打算。

早晨冷冽的风刮着他的骨头，浅粉色的薄云像长在天上的鳞片，远处有苍鹰在盘旋。渐渐地，太阳冒了一个尖，白色的雪峰反射出漂亮的橘色。

游客们为日照金山的美景惊呼着，而魈想起荧的眼睛。

长风扯着他的思绪，一直带到远方，看不见，去不了的地方。

魈的喉咙里泛起铁锈的味道，雪山太冷了，他想。

周围的人们欢呼着，大声地向爱情，未来宣誓，庆祝他也曾短暂拥有过的东西。魈却觉得空旷，他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思绪在旷野里回响着，那些人离他好远。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变成一缕风，一片雪，一只鸟，飞过雪山，飞向苍天就再也不回来。

最终他和戴因到达了理论上荧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除了雪和山石什么都没有的寂静之地，雪面上有挖掘过的痕迹。

“已经搜救过了，什么都没有。”戴因叼着烟说着，他终于点着了他的烟，吐出一个熟练的烟圈。

冷空气往魈的肺里钻，在他的喉咙里堵成了一包沉重的肿块。

面前的女人倒在地上。

她有着缎子一样乌黑柔亮的头发，现在这些头发流淌在地上，像花朵一样盛开着，她的腹部中弹，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画出一个鲜红刺眼的圆，她的瞳孔渐渐涣散，脸色如同偃旗息鼓的火苗一般迅速灰败下去。

魈站在她旁边静默地看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味，是他早已熟悉，死亡的味道。

他擦了擦手，把枪收起来离开现场，家里面包没了，他还要去趟超市买面包。

浮舍开车载他去，期间多次试图开口，都无疾而终。魈觉得自己其实不需要他们的安慰，他们小心翼翼的态度也让他烦躁，他又不是小孩，那些大道理他都知道，所以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着，在面包吃完的时候去买面包。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魈看见了熟悉的东西，他条件反射一般拿起一袋巧克力丢进篮子里，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荧极力推荐的牌子。

就好像忽然打开的阀门，那些他不愿意去触碰的回忆涌上来。

她艰难地跪下向自己求婚，她爱吃的巧克力，她爱把手伸进咖啡豆里，他们几乎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小沙发上，她嘲笑自己玩galgame……

魈握着巧克力，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从脸上滑过，魈吸着鼻涕，引来众人侧目。

原来自己忍了那么久，魈笑了下，然后嘴唇不得不颤抖着闭起来，咽下喉咙里的呜咽。

魈早应该想到的，他回来以后身边就一直有组织的眼线盯梢。

他在超市的丢人行径很快就被汇报了上去，浮舍绑着他来留云这里做心理咨询，讽刺的是现在心理咨询这四个字也会刺痛自己。

留云对着他们苦恼地挠了挠头，说：“哀悼是一个过程，你会难受一段时间，因为你在乎过，我建议你们举行一个仪式，强化告别这个行为的认知。”

火花簇地一下燃起来，在郊外的夜幕里摇曳。

远处是CBD的灯光，红的黄的都模糊成一个个小点，火带着风，呼啦呼啦地跳着，那条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裙子，那些照片在橘色的火光下带着他的记忆一点点氧化消失。

魈重重地呼吸着，他的手捏成拳，盯着火光里的照片，火光燎过荧的笑脸。

魈控制不住地大步走上前，然后被浮舍拦下，他抓着自己的双臂，半揽着魈阻止他。

不行，魈想，他不能什么都没有。

火烧得更旺了，那条裙子舞起裙摆，边角的布料带着火苗随着热浪飞到天上。

不行，魈抓着浮舍的胳膊，往前扑着，他只有这些了。

“让她走，”浮舍说，手上牵制着他，魈摇着头，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放下吧，你该让她走了。”

她不回来了，魈想着，她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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