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荧的心里有些怀疑,她应该是假结婚吧?
客厅里魈和戴因坐在一张沙发上,隔着一米远,盯着电视机一言不发。
一开始荧还以为他们在看电视,但是她走过去发现电视机亮都没亮。
就两个人,枯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
这是在冥想吗?
她掏出手机给魈发了个消息:“我们是假结婚吧?”
魈的手机“哔嘣”响了一下,他刚想去摸口袋,但是戴因看了他一眼,魈的手就又慢慢放回腿上。
荧被这个气氛冻地摇了摇头。
有人轻轻碰了碰荧的肩膀,荧转过身,秒换上一副灿烂笑脸。
钟离先生递给她一杯气泡酒,温和地邀请她参观一下房子。
荧脑子里上了十二根弦,她在两秒内编了一套和魈相知相遇坠入爱河的俗套故事来应付盘问。
“我领养魈的时候他刚刚十一岁,”钟离慢悠悠地说,给荧展示了一下魈的房间,里面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像样板房一样规规整整,一尘不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
荧笑了笑说:“但是以我来看他是个内心很温柔的人。”
钟离喝了一口酒并不答话,把荧往楼上引。
“我看得出来,”钟离说,“他很喜欢你。”
“这点我也是一样的。”荧面不改色地说。
钟离轻声笑了一下,打开一间房门,里面简直像个小型图书馆,摆着几排那种漆面木质的很高的书架。
钟离找出一本书,递给荧。
《镜像理论》——拉康著。
荧咽了咽口水,来了吗,这就是传说中对儿媳的考验吗?
“恕我才疏学浅。”荧低低地说。
钟离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做到书房的椅子上,他歪着头想了一会,慢悠悠地开口:“不怪你,这是本无聊的书,只是正好与我接下来要说的有关。”
荧抬起头,看着钟离严肃起来的表情,第一次觉得如临大敌。
“不知道你想没想过,家是什么?”钟离严肃地说。
荧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考试没复习的孩子,面对着班主任温和尖锐的拷问。
一般意义上来说,荧是个面试好手,无论是怎样抽象的题目她都答得出口成章,但是在钟离的眼神下面,那些她得意的谎话忽然离她而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据我看来,”钟离继续说说,“一个家庭的最基本构成是一对情侣,分别扮演着女主人,男主人的角色,子女是可选项,这些角色围绕着“家庭”这一价值观基于某个共识组建,这个共识可以是爱情,经济,甚至可以是谎言,而它不必具体是什么,他就像甜甜圈的洞,有这个洞才是甜甜圈,但你不会去吃这个洞,即使是虚假的共识,依旧能构建真实的感情。或者实际上无论真实身份是什么,世上的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扮演着我们理应“成为”的形象,女主人也好,心理医生也好,间谍也好。”
荧听见间谍这个词瑟缩了一下,钟离像是被逗笑了,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继续说:“你扮演着,你就成为了它,接受着它的价值,内化成自己的价值。在此种意义上,虚假的过家家游戏也能生出真实的感情,你觉得呢?“
钟离的话句句如惊雷,震颤着荧的心脏,他的笑有很多意思,但是荧暂时看不透。
“不必害怕。”钟离依旧笑着安慰她,“我对你说这些,也是因为我相信你,不过我说地冗长枯燥,恐怕让你无聊了,总之,不管真假,结婚都是一件喜事,祝你们新婚快乐。”
11
另一面,沙发上戴因的茶终于见了底,魈抓住机会想给他添水,却被戴因挡住了杯口。
“不必麻烦。”戴因说。
魈有些局促地说好,这是他们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
戴因看着他,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荧是个麻烦的姑娘,”戴因主动开口,慢悠悠地说。
“没有,”魈条件反射一般反驳,被戴因看了一眼,有点犹豫地改口,“有。”
“我告诉了她很多遍,做事前要静心,要思考,她总是一时冲动就行动了,从小到大我不知道给她收拾过多少篓子,她也从来不觉得过分。”戴因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变慢,像是想起了久远的故事,语气也变得柔和,“但不管怎么说,不管她怎么看我,我依旧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少女,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保护她。”
“可惜那个角色不会是我,”戴因忽然严肃起来,他的眼神像老鹰一样盯着魈,“我知道你们的婚姻有猫腻,但不代表我能接受一个无法保护她的人和她结婚。”
听见戴因那么说魈反而放下心来,他握住戴因的手,郑重地开口:“请相信我,我就是为了保护她才要跟她一起生活,只要我在她身边就绝对不会让她出事。”
戴因心里说着可真是给荧捡到宝了,但是他面上不显,只是短促地哼了一声,拿过魈的茶喝了一口。
这时钟离领着灵魂出窍的荧回来了,魈有些奇怪地扶她坐下,戴因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问荧:“你又搞什么名堂?”
荧眨了眨眼,对他说:“家里的石榴抱籽了。”
这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身份暴露。
戴因僵了一下,双手紧紧握成拳,他的面色发冷,仿佛这客厅里上演的不是温馨的见家长剧目而是战场上的生死存亡。
“聊什么呢?”钟离从他们后面走过来,脸上是始终不变的和煦笑容,“来吃饭吧。”
荧眨了眨眼睛,一下子回过神,她站起来,先一步挡在戴因前面,堆起标准的笑容说:“我爸还有事,他要先回去了。”
“哦,是吗,真可惜,”钟离的语气当真十分惋惜,“那便不远送了。”
“公司事情多,我就先告辞了,”戴因站起来,越过荧,走到钟离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反正以后聊天的机会还有很多,小女就摆脱你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回家。荧,早点回家,不要玩得太晚。”
戴因那么说,但是始终看着钟离,完全没有看荧,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这里。
门一关上,钟离摸了摸荧的脑袋,左手牵过魈,意味深长地说:“说起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改过口了没。”
魈不解地看向钟离,于是钟离把他摆到荧的对面,清了清嗓子说:“魈,现在荧小姐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应该叫她什么?”
魈涨红了脸解释:“钟离先生,我们不是真的要结婚。”
“诶,仪式不能少,你看着荧小姐说。”
魈转过头,眼神却躲躲闪闪,钟离啧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魈的背:“看着她,叫她什么?”
魈于是直直地看过来,脸上害羞又真诚,向下定决心一样吸了一口气说:“老婆。”
钟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荧说:“那么荧小姐呢?”
荧被魈看得呼吸紊乱,直到钟离清了一下嗓子才反应过来,她抬头看了一下钟离,又回过来看着魈,刚刚的称谓还在耳朵里响着,于是她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轻轻地说:“老公。”
魈的脸色腾的一下变得更红,仿佛被开水烫了一样,他也轻轻地回答:“嗯。”
钟离拍着手,让他们表面夫妻在人前就要有夫妻的样子,今后在外要一直保持这个称谓,甚至在吃饭的时候每叫错一次就清一下嗓子。
一开始荧还会十分不好意思,被叫一声心里就仿佛被电了一下,自己喊的时候声音小的像蚊子,还要被起哄,然而她到后面已经麻木了,脱口而出就是老公。
荧回到家的时候不经琢磨着,她是假结婚对吧。
她看着手上的一圈反射着淡淡银光的素色婚戒,样式简单价格便宜,是她和魈网购的,没有装饰,没有宝石,没有刻字,比她的婚姻真诚很多。
戴因打了个电话给她,荧马上报了平安,然后和戴因交换了信息,她把钟离的话原样复述给戴因,然后问他参考意见。
戴因也松了一口气,然后思考了一下,说应该是嘱咐你好好对待你老公的意思,你们虽然是临时凑对,但是我考察过了,你老公人还是不错的,居然被你捡到宝了,你记得好好对他。
正说着,魈发过来一条微信:“明天九点我来帮你搬家,方便吗?早些休息,晚安。”
过了整整三分钟,又发过来一个称谓:“老婆。”
又秒撤回了。
荧把手机磕在床上,看天看地,然后没忍住打了个滚。
“你怎么了?”戴因的声音在手机里问。
“没什么,有点色令智昏。”荧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戴因嫌弃地啧了一声,挂了电话。
荧这会一点也不想管他,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捞进去打字,
“好呀,晚安。”她说。
老公两个字在她的回复栏里来来回回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终荧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她想了想,把魈的备注改成了捡到的宝。
毕竟偷偷改个备注又不会被发现。
洗澡的时候荧终于又回过味来。
不对呀,我是假结婚吧?她像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