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上）

“如今你既迎来重生，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你能够放下所有的束缚，能够勇敢追寻心中所思所盼，好好地为自己活一遭。你不是谁的英雄，也不是谁的血脉，在你将那些加诸于你身上的沉重枷锁心甘情愿背在身上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

颜淡清恬坚定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使应渊入了神。

上一世她为他庆生之时，也说过相差无几的一番话。相较于此次，颜淡从前说得更为小心翼翼、克制谨慎，而这次，她却添了大胆规劝的心声，劝他追求自我、面对情念，他如何会听不懂，她也是在勇敢期盼自己的幸福。

应渊知晓，是这些时日他的处处回应，使她有所感应，终使他们之间原本的故事有所改写。面前这个肆无忌惮说着“你的性命从此也属于我”，“强求”他快乐、分享，要与他同喜共忧的大胆女子，是从前他在地涯之中不曾见过的。这样的她，是他重生以来一点点、一点点于细微之处锲而不舍地回应，好不容易才唤回的。

他知她一向胆大妄为。

应渊第一次见到颜淡之时，便觉得她与九重天上的一切生灵都不同。

那时她与双生姊妹初初化作人形，正值魔族长老于瑶池盛宴犯上作乱。烁骅觊觎她们四叶菡萏一族治愈万物的灵效，出手争夺不成便生歹心，举刀刺向怯生生立在池畔的姊妹二人。那时，芷昔的面上全是惶恐惊惧，身为妹妹的颜淡却试图挡在姐姐身前，并无怯色。

只一眼，应渊便看出这株胆大包天的小小菡萏不仅是双生莲之中的强者，更兼性情刚烈，爱憎分明。可世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七情过用更易生怖忧。于是，他便为他赐名颜淡，只盼她能潜心修行，无论欢喜悲苦，皆为修行历练，望她不受贪嗔痴所困，浓淡有度，方可细水长流。

欢颜如炼，悲苦如戟。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这是他对她的规劝，更是殷切期盼。

可她没能做到。

颜淡，从来都活得肆意、炽烈，像一团火焰，九重天上的寂寥凄清、陈规旧律，不能熄灭她，反使她叛逆，使她反抗，哪怕以卵击石，哪怕身死魂消。她自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起，便在他古井无波的深潭心湖中投下乱人心弦的一颗红尘沙砾，从此这片湖泊便涟漪潺潺，再无风平浪静时。

应渊自幼便遵循帝尊教诲:克己复礼，恬淡慎欲。他在律条森严的九重天上，学会了背负责任、学会了悲天悯人、学会了约束己身，唯独没有学会做自己。在“青离应渊帝君”仙号之外，他不敢、也不曾显露过真正的自我。他将小小叛逆与幼稚之心悄悄藏在一些无人得见的微末举动里，或与小小瓦片为乐，或于无人处翻动幼龟，或花上千年时间，独自编撰一本孤独的棋谱。众仙皆视他为仙风卓绝高高在上的严肃帝君，唯有颜淡这肆意妄为的小仙侍看见的，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活生生的他，是他的知音。

帝尊说，他是上古恶灵修罗族之后，原不该出生在这世间，只因帝尊一念慈悲，存活世间，更抚养他长大，悉心栽培，交付予他天下大任。帝尊告诫他，他不可生情，情会成为击破他防御的矛，成为他的致命弱点，使三界生灵涂炭。他深信不疑，久了，便也认为情是深入骨髓的毒药，不敢触碰，不敢承认，哪怕早已情根深种，盘踞心间。

上一世，他错得彻底。他曾以为只要颜淡活着便好，不要让她受刑便好，他肩负三界众生，回应不了她要的情。可后来，他才知道颜淡始终追求的，是两心相印的情感和携手共赴的自由，既错付，毋宁死。

回想起她跳下了无桥，提着冥灯神色决然地要忘记他时，他除了心痛难忍，更甚有过片刻羡慕。他应渊，全身上下没有片甲属于自己，竟在看着爱人远离自己之时，也没有资格随之而去。他忘不了，也走不掉，九重天上的帝位责任就像一条沉重的锁链，使他永远挣脱不开。颜淡受苦他尽可护送她离去，她从此自由自在，而他将永困此间，永受孤独。

他错得彻底。他以为不随性而为，压抑情念、默默缅怀是无奈但对彼此都好的选择，可见过光的人哪里还能独自承受黑暗，从来都放不了手的那个人，一直是他。最后，他终究是彻底失去了她，她的人，她的心，覆水难收。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再做怯懦的奴隶，遵循己心勇敢面对，主动地靠近她、呵护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他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想处处予她回应，珍重善待她的情意，他要保护好这般至情至性爱着自己的颜淡。帝尊若以天下责任相挟，他不会逃避，只待帮帝尊解决完最后一事，他便放弃帝君之位，下界好好陪着颜淡，予她欠她两世的平安喜乐、陪伴相守。

犹记得前世地涯颜淡为他庆生说出这番话时，他曾短暂迷惘。

他活了上万年，从未为自己活过。如何放下束缚？何来私心愿望？从前上万年，他的所思所盼不过“天下太平，六界平安”罢了。

直到遇到颜淡，他心中终于有了奢望和盼念。如今，他更清晰知晓心中所思所盼确切为何。所有一切的一切，细细概括起来，皆是“颜淡”二字。

他想要颜淡平安、颜淡欢喜、颜淡爱他、颜淡和他相守。

因着热烈肆意的她，孑然一身的他终于生出了尘俗但生动的欲望，也因着她炙热的爱，他所有的盼望都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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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的性命，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一人。你胸口处，将永远跳动着属于我的半颗心，你的性命，自然也不再只是你一人说了算。你虽还是那个三界的、天下的帝君，可我既给了你这半颗心，偏要叫你尽兴活着，让你快乐、欢喜、无忧，让你懂得珍重自己、疼惜自己，更要与我分担。在我面前，你尽可无理取闹做个玩赖小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包容和理解你。”

应渊静静望着颜淡微颤的眼眸和举杯的双手。

他心想，原来这便是她爱我的样子，再历一回，更觉情深。幸好，她还如此情深。

这扑面而来的炽热的爱，像满溢的滚烫的泉，常常让他觉得炽烈，却心甘情愿被灼伤。他何德何能，让她如此待他，爱他深入微尘？她从不吝啬她的情，只要他要，只要她有。重来这回，他只愿做她的杯盏，容纳她，拥抱她，感受她，保护她。外界的伤害由他独自来挡，哪怕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好。”

应渊亦举杯，与颜淡的酒盅碰作一处，发出清脆击盏之声。

“从此我们性命相连，互通喜忧。你的事皆是我的事，在你我面前，没有帝君、没有位分，只有互相坦诚。你也要答应我，从此断不可独自行事，切不可再为我伤害自己，这也是我的强求。”

颜淡含笑向眼前被泪光模糊了的人影用力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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