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涯内,莲池边的平台上,颜淡忙前忙后地将石桌好生布置了一番,才放木屋内的应渊出来。
两人相对而坐。石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若干菜肴碗碟、点心果子,还有两瓶如愿酒。颜淡献宝似的先将其中一碗长寿面推到应渊面前,喜滋滋道:
“你先尝尝这个!这碗长寿面,可是我亲手做的~”
“我在人间的话本子上读到过,凡人过生辰都要吃长寿面,寓意福寿绵长。神仙虽然寿命本就很长,不过呢,吃了这碗面,就代表从此你的福气和好运也会有这么——这么长啦~”颜淡边神采飞扬地比划,边催促应渊动筷:“这碗面可大有讲究。据说面条越长代表寿数福气越长,为了檊出不断的面条,可费了我不少力气!我还给你加了一个象征‘圆圆满满’的蛋,你快趁热尝尝~”说罢,便双手托腮睁大杏眼期待地望着应渊。
这碗面,竟是颜淡亲手做的?应渊注视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只见汤清似泉,面条似莹润白玉,加上窝着一枚金灿灿的蛋,令人食指大动。他平日里并不贪纵食欲,饮食克制简单,但这碗饱含了真挚情意和美好祝愿的、世间绝无仅有的她做的面,他绝不会错过。应渊拾起玉筷,向颜淡展颜一笑,眼角眉梢皆写满欢喜。
“……你竟如此为我费心准备,实在是有心了。”
颜淡将眼睛笑成了两轮弯弯上弦月,偏头促狭他:“你先别忙着感谢我。这长寿面啊,吃起来可是有规矩的,是不能咬断的。咬断了福气也就断了。这碗面,可是我费了数个时辰才好不容易檊出来的,你可得守着规矩好好享用。来,我看着你吃~”
应渊心知恐怕颜淡捉弄他的小心思又在作祟,却也乐在其中。颜淡亲自为他下厨,他喜出望外都来不及,又怎会不配合这点小小情趣。只见他乖乖用玉箸夹起两根面条送进口中,却不敢咬断,只小心翼翼边吸边送,没想到颜淡特制的面条却十分顽固绵长,直将应渊的两腮都撑得鼓了起来,还遥遥见不到“终点”,于是面露难色、不上不下鼓着腮僵在了那里。颜淡望着他这般听话的滑稽模样,实在忍俊不禁,噗嗤一声泄出一声轻笑。
应渊见已将她逗笑,如得赦令,忙眨着眼睛向颜淡送去投降的眼神,却并不敢放下筷子,只拼命蒲扇着蝶翼般的睫毛向她使眼色。
颜淡也见好就收,忙拍了拍他的背,为他顺了顺气:“哎呀,无妨啦,我也不过说笑罢了,你正常吃就行了,何必难为自己呢~”语毕,又忍不住笑意盈盈戳了一下应渊圆滚滚的腮帮子,没想到应渊实在吞得太大口,竟被噎到猛咳数声,颜淡忙收敛起玩闹之色为他顺气拍背,递上一碗桂花甜酒酿。
“……哎呀,呛到了是不是?慢点吃慢点吃,来,你喝口这个顺一顺便不噎了。”
应渊缓缓咀嚼吞下面条,低头就着颜淡手里举着的杯盏饮下一口甜酒酿。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扑鼻而来,入口即柔满口生香,且伴着糯米回甘的软糯,十分清新可口。
“这道甜品兼有米香与酒香,且味道甘甜,是什么?”
颜淡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凡界人间的江南小吃,叫做甜酒酿,是用糯米和酒酵发酵制成的,里面还放了桂花和红枣。”她把酒酿杯盏也推到应渊面前,递上茶匙:“这是我托天膳宫的朋友专门为你生辰特制的,你既喜欢便多用一些吧。”
“……你这是把我当童稚小儿一样,用些甜食哄。”应渊嘴上虽这样说,却眉眼弯弯受用地端起杯盏喝起来,分明是十分欢喜。
颜淡托腮望着应渊乖巧用膳的样子,心中感受着岁月静好、一炊一粥的幸福感安然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她想,他不知其实长寿面和甜酒酿合在一起寓意更好,代表“长长久久的甜蜜”,寄托了她对他们二人未来岁月的美好期望。这一刻,她又忍不住再次感叹,还好,她用半颗心换回了他的性命,现在才能这样伴着他和他对话打闹。幸好,她是一株上古菡萏,浑身是宝,才能将药石无医的他从死亡边缘拽回。回想之前她偶然撞见他自缚于地涯的憔悴模样,实在令她心碎。那段时日,她只觉好像自己也中了比火毒还深的毒一般,只见到他痛苦,她的心便要更痛上三分,不仅心痛,日日心不在焉,夜夜无法安枕,连呼吸也觉得痛。那时,她才领悟到自己已堕情网,泥足深陷。剜心救他是她唯一的选择,不仅是为了救他,更是为了自救。
颜淡痴痴地望着应渊如今已恢复的鸦黑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几根调皮青丝拂过他宛如刀裁的好看下颌线,不肯休止,她心下发痒,便想起了人间话本子里夫妻“结发同心”的典故来。趁应渊低头就盏,她偷偷将手伸到他背后,用法力截下了一绺应渊的发丝,正欲藏进衣袖,却被抓了个正着。
“……拿来。”应渊含笑望着颜淡,眼神温柔如水,他伸出手掌,向她轻抬下巴,示意她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给他检查。颜淡被他溺人的眸光一时攫住了,鬼使神差地就将发丝交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凡界说,若是将两个人的发丝……”
话未说完,颜淡的唇便被骨节修长的指轻轻点住。应渊并不嗔怪她,也没有继续往下问的意思,只照猫画虎也将她一小绺秀发用法力截下,又把两人的发丝细细扭在一起,妥帖收进一个锦囊。
“不必再说。只取我的不公平,我也要取你的。这个放在我这里,我自有正经用途。”
颜淡见他面上闪过一丝少年般的顽皮霸道,又像得了什么肖想已久的宝物似的笑得心满意足,再加那小心翼翼将锦囊揣好的模样,直看得她心怦怦乱跳。
他应该不会知道“结发同心”的传说吧?他向来对人间那些戏曲话本子不感兴趣,应该猜不到她的心思才对。只是……他这举动,实在叫人想入非非,又是取她秀发,又是将两人青丝保存在一起,倒好像他比她还熟知这些人间的轶闻传说似的。颜淡复又陷入纠结:又来了,他自醒来后无师自通的撩人不自知劲儿又来了……难道是错觉,如今的应渊,怎像只老狐狸似的?
颜淡越想心越乱,只得摇摇头挥去满脑旖旎心事,使自己回到眼前情景:他可是九重天高高在上的青离帝君,总不会永远和她耗在这小小地涯之中……待他伤病彻底恢复,恐怕他们之间,终要归回到上仙帝君与低等仙侍的位置上去,直面身份差距与天条情戒的双重现实。纵使她不在乎这些,可他身上,终归肩负着三界安危、天界公务等沉重担子,她虽希望他能将自己从这些桎梏之中解放出来,可她知道应渊无法彻底放下。她是想与他长相厮守,可眼下能做的,也仅仅是尽自己一片绵薄之力,守护他仙体平安康健、赠予他一处可自在做自己的港湾。
……也罢。未来犹未可知,只需珍惜当下,把酒言欢,及时行乐。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只要她能在他身边默默陪伴,未尝不可。
思及此,颜淡将如愿酒打开,默默倒了两盏。她下定决心,思索了片刻方情真意切地举杯敬他道:
“应渊君,生辰快乐。”
“这个生辰对你来说,也许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我来说,却是第一个能为你过生辰的日子。在别人眼中,你是威震八方、护佑三界的大英雄。可在我眼中,过去的应渊君曾是一个固执、懦弱,宁愿去死也不敢好好生活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应渊君,比我在传说中听到的,在高高的帝座上远远望见的,更加真实。”
“如今你既迎来重生,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你能够放下所有的束缚,能够勇敢追寻心中所思所盼,好好地为自己活一遭。你不是谁的英雄,也不是谁的血脉,在你将那些加诸于你身上的沉重枷锁心甘情愿背在身上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
“你如今的性命,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一人。你胸口处,将永远跳动着属于我的半颗心,你的性命,自然也不再只是你一人说了算。你虽还是那个三界的、天下的帝君,可我既给了你这半颗心,偏要叫你尽兴活着,让你快乐、欢喜、无忧,让你懂得珍重自己、疼惜自己,更要与我分担。在我面前,你尽可无理取闹做个玩赖小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包容和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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