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百到底是只狐狸，耳目清明，率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推了推沈复，自己走回房内回避。自己是鬼仙，现在显了像和自己人吃吃火锅没什么，但有生人来了能避则避。

一家人面面相觑，最后沈复站起来，走到门口：“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被五双眼睛看着，更加局促不安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呃……不好意思啊……万月南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啊？”

万月南起身，走到门口：“我就是……有什么事进来说？”

老太太没想到他们会让自己进去，踌躇片刻，可能想到自己的事情确实三言两语说不完，也可能是觉得在外流浪太累了，一边鞠着躬，连声道着谢谢，一边进了院子。

众人让老太太在饭桌边坐下来，多加了副碗筷——来者是客，这是万家做生意的规矩，能不能谈拢，是不是来谈的都不重要，进了万家的堂口就不能饿着肚子出去。

老太太被这家人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应竹看了看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向众人使眼色。

“爸，有沾鸡肉的料吗？”

“你就用麻酱吃嘛，那料还要开火炒。”

“不嘛……”

“唉，小祖宗。”

沈复起身走了，万月淑推推女儿：“去帮你爸。”

应竹也搁下筷子：“那我弄个炒菜去。”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万家两姐弟，万月淑柔声道：“阿姨，您什么事情找月南啊？”

老太太知道这些人是给自己留空间。第一次进城的人大抵都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麻烦别人，有人能让自己不开口就给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是举手之劳，好像也是莫大的恩德。她说话带着点口音，磕磕巴巴的，姐弟俩也不催，万月淑时不时地会问两句，给老太太加点菜，好像是三个人在边吃边谈事一样。

老太太说完后要走，万月淑问：“那您现在住哪里？”

“我住桥底下，那里晚上还有些人，不怕的。”

万月淑想了想说：“我们家在外头还有个小房子，没人住，这段时间您要不是住在那里吧。”

“不用不用，我是第一次进城，遇上好心人了，你们留我吃饭帮我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哪能再住你们家……这些，这些是我这三个月一路走一路捡破烂攒的钱，我，我知道肯定不够，但你们先收下……我回老家了我慢慢还行吗？”

万月淑看了一眼万月南，万月南一直没说什么，看着老太太黑瘦的手，里面的钱皱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原色了。

“不用了阿姨，”万月南把那双手手轻轻推回去，“事情也不难，我们也不好保证办妥，不能收你钱的。”

老太太擦了擦脸，上面不知道是刚才哭时的泪还是火锅蒸汽凝成水，想说什么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这是她所有的家底，她为这事已经把老家的田产变卖干净，实在不剩什么了。

晚上，应竹洗完澡，房门开了。

万月南走进来，就看见应竹长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背上，远看像墨色着在素白的画卷，清冷幽静，像是他那双眼睛。应竹不及穿衣，白色的浴巾松垮地围在腰间，后背的肌肉线条分明，往下隐入不可见的阴影。

应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对万月南道：“你想看冰雕也不用下此毒手吧。”

万月南这才默默收回目光，关上门，把风雪挡在了门外。

“头发长了。”

“没时间剪。”应竹拿起吹风机，朝万月南走过来，弯腰插插头。

却被万月南从手中拿过了插头和吹风机，应竹不解地抬头，就见万月南垂眸看自己。

两人头上亮着昏黄的廊灯，光线自上而下，打到万月南的眼底，在那双眼睛里盛了一湖剔透见底的秋水。

“先别吹，披件衣服，我给你剪剪。”

应竹虽然把万月南他们当成家人，但还是不喜欢老麻烦别人，可刚才看人看痴了，竟然慢慢点点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剪断青丝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挠得人心痒。万月南撩拨着应竹半湿的头发，指尖有意无意间，碰着抚着应竹颈侧，像暖玉。

“咱俩刚遇上的时候你还没上大学吧，哪来这么长的头发？”

“高三就留了。”

“你们老师都不管吗？”

应竹好像是笑了一下：“高一高二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去剪过，死性不改，高三就没人管了。”

“哦。还有人敢抓你啊？”

“毕竟人家是老师。”

应竹没有说，他后来悄悄在那个教导主任仰面朝天睡午觉的时候，把人眉毛给剃了。

应竹想着自己熊得别致的高三岁月，回过神时发现万月南站在自己面前，靠着梳妆台，低头打量自己，好像在检验成果。

应竹只看了万月南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

然后万月南这个逼开口了：“我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

应竹：“……”

还是第一次听说长发剪短五厘米能看出手艺的。

“哎你不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吗？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这问题问得太无厘头，应竹都懒得理。

“不能随便看，保护隐私权。”

“那我授权给你看。”

“不想看。”

“为啥？”

应竹解开剪头发用的褂子，抖抖上面的碎发：“非特殊情况，我不想知道别人不愿意说的事。”

万月南有一下没有下地用脚尖把废报纸上的长发拨到一起。

“你怎么知道别人不愿意说，要只是没想好呢？”

应竹起身，直身前，呼吸喷洒在万月南颈间，两个人几乎是贴到了一起，可也只有一瞬，应竹走开了。

“那等他想好了自己会说的。”

应竹弯下腰，把地上的报纸连着头发一起卷了起来：“今天那个老太太怎么回事？”

万月南帮着他一起收，顺便讲了讲白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去年出了车祸，人没了。本来过了这么久老人家都已经走出来了，就在前几个月，老太太说自己总能听见说话声。一开始很模糊，到后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老太太发现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被吓得几天没睡着觉。

等冷静下来了细细一听，发现他儿子说自己是冤死的，要自己妈妈帮自己从阴间回到人间。老太太到处和人说，别人都觉得她应该是想儿子想疯了，只有村里一个瞎子，一天晚上跑到老太太家里说可以请走马官帮忙。老太太也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人，也不知道谁才是走马官，一个月下来被骗得家里地都赔没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有个叫万月南的能去阴间，走了几个月，徒步从江南一路走到了京城。

找上万月南了，就是想让人帮自己看看，孩子是不是冤死了。

“然后你同意闯乾坤了？”

“嗯。”

“不是说不能空断天命吗？”

走马官规矩，卦不空断，命不空算。在灵官眼里，这辈子是福是祸，是厉鬼缠身，还是升官发财，必有因果，要不是祖宗积了德，要不是祖宗作了孽。灵官走马可以，但这祸事帮你挡了下来，你祖上欠的债却没还完，既然免了灾，自然要破财，这才算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否则厉鬼报复不成，到头来怨恨起做好事的走马官，这生意就太不划算了。

“那都是什么陈词老调了，还信这个？”

“手巾寺不就是这么被灭的吗？”

“他们这么说你就这么信？就今天那老太太，祖上都是农民，能干什么缺阴损徳的事至于赔条人命？找我走马的，有的可能就是不小心踩了脚人的坟头，全家的命都要赔上？这平头老百姓，出得起的，我该收多少收多少，但出不起了我就不帮忙，人一家死绝了然后天道还站我这边夸我做的真对？”

应竹知道这个人一直看走马官开天价不顺眼，这含沙射影地也在骂同行不是人。万家这几年来一直是众矢之的，原因无他，收费“太低”，活干“太好”，弄得一些三脚猫找不着活，转头和商会投诉，商会又“登门拜访”，几次让万月南一手一个扔出去。

“应竹，你就干了两年，可走马官这行我家干了几百年了。有些心善的，没本事，出不了声了；那些有本事的，得了好，不愿意改。可万家向来坦坦荡荡，今天也就剩我和我姐，其他人都不干了。他们不干是他们的事，他们怕也和我没关系。

“这人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吃得起饭直得起身，这就是人心，这才叫天道，别的都是扯。”

应竹不说话，安静地听，悄悄地看，听见那话里滚烫的真心，看得见万月南眼底，火光乍明。

可能是因为童年的经历，应竹很难说自己有什么归属感，唯一自己打心底里感激的老师父已经把自己扫地出门了，和那段日子唯一的联系就是自己学着师父留的这一头长发。可他在万家安了家，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万月南这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吧。

“我能去吗？”

“别吧，虽然在地府，一些冥鬼你还是看不见的。”

冥鬼就是普通人死后的亡魂，大多是去投胎的，以往看不见没什么，但在地府要看不见就真是瞎子上街，到处撞人。

“我瞎你又不瞎。”

万月南想了一会：“真想去？”

“嗯。”

“喊哥我就让你去。”

“我喊你姥姥！”

玩闹归玩闹，闯乾坤到底是生人去阴间，非同小可。万月南又拉上了沈复，三个人一起讨论了一下这事该怎么办，毕竟是下去找人，怎么找，往哪找，都得想好。万月南原来闯过几次乾坤，主要活动范围也就是阴间的阳间办事处地府，其他的地方都没久留，这次决定还是去找“公务员”问问。

到了定好的日子，沈复拿回来一套衣服。万月南把牛皮纸打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袍。阴间除地府之外的地方什么朝代的人都有，反而是现代人少，万月南他们通常穿唐装，短摆箭袖，谁看都不算太别扭，去哪里也都方便。

“青玉堂，定制，这活儿我算了算，回来估计跨年了。看看，这一年开头就是行善积德。这衣服可不便宜哈，新衣新气象，穿着这身儿，咱们开张！”

沈复是这家里出万月南之外第二能说的，连应竹都说过沈宁楼天天和这两个人待一块嘴不多都难，转头就被小姑娘在手臂上咬了一口，然后万月南不干了，又是一场舅甥间的追逐战。

“咋莫名其妙送我衣服啊？”

“呃……回来说回来说，哎时辰到了，该走了该走了，淑宝我的粮呢？”

万月南看着这人肯定没憋好屁，想问应竹，又想到这人不随便看人心事，想想作罢了，毕竟这身衣服确实挺好看的。但转念一想，沈复是闯了多大的祸要下这么大血本贿赂自己，于是又不安起来。

万月淑拿来一个包，里面装着干粮：“小心啊，快去快回，没准还能赶上年夜饭。”

沈复接过包时把人猛地往怀里一拉，响亮地在万月淑脑门儿上吧唧了一下，捏了捏爱人的脸：“走啦，放心吧。”

万月南别开头，选择无视这两个明明孩子都十岁了还天天搞得和刚在一起的小情侣一样腻歪的人，然后就看见同样眼不见心不烦的应竹，心里安慰不少。

一行人准备妥当，万月南手上沾着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阵，割破手掌，默念心诀，突然将满是血的手摁在阵上。

一时地动山摇，地上沿着阵的边缘出现裂缝，而后阵面一翻，乾坤倒转，三人被翻得头晕目眩，睁开眼，已是另一幅光景。

身边妖魔横行，天空漆黑，有白红的孔明灯悬在空中，远的竟如星尘般璀璨。三人面前是一座庞大的古建，黑瓦红柱，足有百层之高，层层坠着八角宫灯，却像没人一样，纸窗里没有一点光。

应竹看呆了，向前踉跄了几步，被万月南拉住，护到自己身后，对着一片空气说：“挡路了挡路了，不好意思啊。”

“傻了吧，这就是地府，你可以理解为阴间办事处。”

赌徒（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