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席”,类似行业协会的定期聚会,全国的走马官都会派家族或者地方代表来参席。万月南上一次参加百家席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世事难料,就像他没想到自己会遇上应竹一样,这次他又莫名其妙地坐到了席上。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那天万月南接了个电话,是沈复的堂哥沈鸿之打来的,说想见见自己,有要事相商,约在了一家高档私房菜餐厅,时间是周六。
万月南已经算半个退休人士了,愣是没把这个时间,这个人物,这个地点和百家席联系起来。他走到饭店门口,一看站在饭店门前的两个人,心里大骂沈鸿之畜生,十分丝滑优雅地转过身,脚底抹油要跑。
“月南啊,怎么才来。”
张口的是站在沈鸿之身旁的人,两人模样相似,但显然说话的人更加年长一些。
万月南脸颊抽搐了几下,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转头:“怎么鹏程哥也在啊?”
沈鹏程是沈鸿之的哥哥,万月南还活跃在灵官界的时候跟着沈复喊他俩大哥二哥,这二人都是司阴校尉,可照他们的堂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万月南原来看着沈复的面子对他俩也算客气,不成想二位到现在就算是万月南在这些灵官老同志们里面最熟络的人了。
沈鹏程是笑里藏刀的角色,看着刚才还准备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万月南皮笑肉不笑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我今天忙……哎!”
最后沈家兄弟俩一左一右几乎是把万月南架进了百家席的大厅里。万月南进去前就听见里面吵吵:“这帮杂碎走马抢一点,本来活就少了。现在应竹直接免费了,还有谁来找我们?我堂口的活是越来越少,好多事他应竹来了就不让我管了!我这一家百来口子吃什么?”
“不是等等,你什么意思,什么杂碎?”
“害,我也就这么一说,对号入座就是您不对了……”
于是万月南就更不想进去了。但架不住沈鹏程拖死刑犯一样把万月南拖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这大厅布置得还像封建社会的大祠堂一样,上座是几个老人,两边坐得都是现在的行业大佬,后面还站着各自家里的人,像是随从一样。
沈鹏程把万月南按到了一张空着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随和的微笑,手却没有拿开,而是死死压着万月南,:“介绍一下,万月南,万家第二十三代乾坤侯,做过什么大家都有耳闻,我们不细说。今天万爷肯赏脸,大家是不是得好好表示表示?鼓掌!”
万月南转头瞪了一眼沈鹏程,拍开肩上的爪子,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么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哎万老板来的好。”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汉子立刻开始拉拢万月南,“刚刚这李家的说咱是杂碎,您评个理,我们出马仙家弟子哪里就不如尚灵四官了?祖上给人万岁爷端个屎盆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万月南干笑着,还没来得及应,那位嘴下不积德的李老板马上怼回来:“什么叫端屎盆,你说话给老子干净点。那尚灵是汉高祖御封的衙门,你有本事怎么尚灵四官里头没你们出马仙啊?”
“你们老李家就都是尚灵四官了?我就问问现在几个校尉啊?几个郎官啊?还是你们也有乾坤侯?不是吏员你们都要拉出来显摆吧?”
看热闹的哄笑,少数几个没笑的面面相觑。
“吏员怎么了?老朱,你看李家人不顺眼别捎带我们吏员啊。”
“误伤误伤,我意思是这李家现在也没多少郎尉了怎么还这么能摆谱啊?”
“我这李家的孩子不是尚灵四官也是尚灵四官的种!”
一旁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张口了:“哦懂了,这老子吃饱了还能让儿子饿着吗?那行,这马都给你们民国七派的人走,其余的都饿死,没事儿,你们尚灵的你们牛逼,命贵。”
“不是老王,有你什么事啊?”
另一个头发斑白,看着颇有书卷气的老先生张口了:“各位,各位!……我们先别自己人打自己人了。这尚灵啊是汉代内侍机构,皇帝看上的人当然都不简单。但这别的灵官没进尚灵四官的行列,也不是说就没本事,无非也就是皇家生活用不上罢了 ,这在不在尚灵四官里那是历史问题,为这个闹得不愉快,没必要。
“现在当务之急啊,是这个……国家有政策,啊,建了一个重案组,业务呢,说白了就是走马。现在华南,华东,华北,东北都有分部,再这样下去,兄弟们就揭不开锅了。万老板您是乾坤侯,放以前咱们都得听您的,您给拿个主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万月南身上,而后者则在一旁的高几上挑点心吃,好像不知道自己被点了名一样。
“呵,余老,您指望他啊?谁不知道他和那个应竹关系好啊,啊?那闹得不清不楚的,是吧?”
大厅里响起窃窃的笑声和问询声,万月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眼看着刚才说话的人。
那人看这个小万侯是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出言损了两句收效颇好,正得意着,却被万月南冷不丁地一看,好似寒剑穿心,立刻收了笑容。
万月南刮着茶碗,脸上还是笑:“不清不楚?我看各位这不都挺明白的吗?”
“好了好了!聊正事呢。月南啊,大家都在这等着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
“这还有啥好聊的,直接把那小子废了!”
“废了?”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抬了抬眼镜,“你知道那个重案组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国家挂了牌的执法单位!你想把人一把手废了?日子安适久了想进牢子看看是吧?”
“早说了,当年就该把这小子废掉,现在成气候了。”说话的是个独眼,一边说着,一边还狠狠瞪了万月南一眼,“都说万侯本事大,没想到连一个望吏都搞不定。”
一直在打圆场的老人看着万月南的脸色,呵斥刚才说话的独眼:“胡说什么呢?”
场上的安静下来,那个独眼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也自知失言了。
万月南无奈道:“费老板实诚人。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屋子的人翻两番也没现在多吧。是……举手表决,除了我,全票通过——派我去拦应竹。不才,没拦住,还把右胳膊废了。当年要是在座的去,怕是姓应的这会儿都在福利院里躺着吧。”
万月南这话一出,当场好几个老面孔都黑了脸。三年前他们让万月南去拦应竹,说是因为两人关系好,其实也是知道自己弄不过应竹这小子。
而且事成了,那是他们以多欺寡;事不成,得罪的就是个官,里外不是人,左思右想就无父无母,只有个小外甥的万月南最适合背黑锅。现在想甩锅反而被万月南讽刺。
另一个老人捋着胡子,叹气道:“这卦不空断,命不空算,应竹替人消灾,灾消了,又没人破财,总该有人倒霉的,这重案组就随他去吧。”
“三年前您就这么说了,三年了!报应呢?报应全给咱们头上了是吧,我家里现在是天天闹分家天天闹分家!这重案组在一日,我就一日没安生日子过!”
大厅里的人纷纷附和着,就看万月南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点头哈腰着说:“各位啊,实不相瞒,我是被沈家老二骗过来的。现在看大家都能吵能闹的,日子呢,过的应该比万某人好,这我就放心了,先走了哈,不用送。”
说着脚底带风的走出了大厅,背后是众人哗然和沈鸿之压着嗓子喊自己的声音,他统统无视。
三年了,万月南三年以来觉得自己就像个活死人,直到今天这颗心才鲜活起来,可惜不是兴奋。他听见这些人互相贬损,斤斤计较时只觉得好笑,等到这些人开始甩锅给三年不掺合这些事的自己时,他才又想起来,恼火是什么感觉。
三伯说的对,灵官要完。
后面沈鸿之拉住万月南:“月南,月南!”
万月南被沈鸿之扯转过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怪二哥,怪二哥,这些人太不像话了。”
“小楼中午要人送饭。”
“啊,是!孩子高考了吧,还两个月十七岁,了不得了不得。这个红包你替我给她,还有这红绳,找菩萨求的……那个,我今天喊你来是真的有事相求,都是我哥他……”
“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就下课了。”
“画皮!我实话说了。应竹他们抓了我一只画皮。”
万月南挑了下眉,等着沈鸿之吧后面的话说出来。显然沈鸿之也知道后面的话太跌份儿了,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万月南看他这样子,直接转身就要走。
“帮我个忙!把画皮捞出来吧,我……我没子鹿有本事,这画皮是我最厉害的阴将了。”
万月南这才又转回身,奇怪道:“你用画皮走马?它能帮你什么啊?”
沈鸿之已经急得不行了,说话口条都捋不清:“这……这和它有没有用没关系!沈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面子!总之你帮帮我,这画皮我一定得拿回来,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
沈鸿之左右看看,凑近万月南压低了声音说:“不然老爷子走了我家产一分都拿不到,全让别人抢走了。”
万月南像是被这龟儿子的话惊呆了,站在那脑子半天没处理完信息。
什么儿子会……?
“二哥。”万月南一言难尽地看着沈鸿之,都没法想象这人竟然是沈复的亲戚,沈子鹿的堂叔,“我……能理解。但现在应竹抓鬼,后面是国家。你这个画皮现在是罪犯,我去捞那就是劫狱了。这样,真到那个时候你喊我,我帮你抢。”
沈鸿之:“……”
万月南:不就是比谁不要脸吗?
然后他就在沈鸿之震惊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应竹的华北分组自从抓了这个画皮之后就没消停过。
这画皮是个害人的鬼,喜欢晚上剥了人皮穿在自己身上,白天跑出去勾搭人。可这只画皮不一样,它剥的不是人皮,是鬼皮。
重案组的人审了又审,那画皮只交代了自己原来也是人,死后成了冥鬼,过忘川河的时候没坐稳掉进去了,错过了投胎,后来太想成人形,就成了画皮。还有就是自己是真的没害人,就想要个住处,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个几十年。
之后再问就是他这几百年祸害人间的光辉岁月了。
应竹看着顶着黑眼圈的同事们,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进审讯室,吓得坐在审讯椅子上的画皮一机灵。
李崇冲画皮摆摆手:“没事啊没事,他看不见你。”
应竹:“说了没?”
“没呢,这不还在问吗?几百年的事,慢慢听。”
应竹摸了摸耳垂,像在挠痒:“那个,老叶的炼丹炉开了,要不是直接化了吧,今天周六了我不想加班儿。”
“啊?哦,也行啊,我再听听,一会给老叶带过去。”
画皮:“……”
它终于知道了,自己不是进了重案组华北分组,是进了地府人间分府。
“别!别!爷!我下个月投胎了别把我化了!”
李崇看向画皮,笑得像阎王:“肯说了?”
这画皮不禁吓,一吓都交代了。
“我……我其实是被点阴将了,走不了,下个月投胎,我就想着先藏起来。”
“为什么变成宅鬼?”
“那……宅鬼无害,没走马官抓啊。”
“那你别乱动不行啊!非要让别人注意到你?”
“我这不是……想着宅鬼吓走了人就能给自己弄套宅子,我也想要吗?”
合着是遇上财迷了。
应竹插着口袋站在房间后面,看着李崇的背影听一人一鬼的对话。
“问他,主帅是谁?怎么会有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李崇一问,不成想这画皮又开始不配合了:“那我这都和你们说了我没想害人,还十五天!我就回去做人了你们还要审嘛?那阴间的事有阴间的人管,你们知道我怎么弄得名额有啥用啊,你们以后用得着吗?”
李崇沉默,觉得这鬼的口音是真的味儿冲,转头对应竹说:“他说的有点道理。”
应竹:“先关着,什么时候送回地府,让地府的人判。”
“不是别啊!你这一送我又走不成了。”
应竹低头看了看手机,好像是有人打来电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阴间的事有阴间的人管,我们管不了。”
画皮欲哭无泪,就被李崇收进了一个小香炉里。
应竹接起电话,对方问:“是应竹吗?”
“是我。怎么想到给我到电话了,考虑出结果了?”
“可以啊,往我口袋里塞名片。我就是热心市民给警方提供一些线索。”
应竹听着电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