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月南原来就说过应竹这传送符动静太大,跟传到一个地方就送两秒龙卷风似的,劝人半天让他跟自己学画阵,应竹嫌麻烦打死都不学,不过在万月南说了几次之后应竹用传送符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万月南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应竹牛逼哄哄地站在狂风里的样子。当年他总说应竹一方面确实是因为风大,但还有一个很幼稚而真实的原因,就是应竹当时束着长发,站在盘旋的风沙里的样子是真的很拉风。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这人抢了自己风头,慢慢到后来……只是不想让这人这么好看的样子被别人看见而已。
风渐渐息了,应竹同样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面对着万月南。两个内心旁白一模一样的人还没来得及比较谁觉得更晦气,马路另一头远远的有一道青影快速向这边移动,猛地跃起,直冲向应竹。
应竹旋即回身,摊开左掌,向天上吹了点飞灰似的东西,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条细长的棍子,看似轻巧地往上空一点,那画皮向后踉跄几步,被棍子戳得捂着脖子咳嗽。
李崇和裴闻一赶到就看见那画皮又要往应竹身上扑,裴闻吓得小脸煞白,正要冲上去帮忙,就见应竹单手挥棍,不偏不倚抽在了画皮的脖子上,看得众人一缩脖子。
“应队……不是看不见这些东西吗?”
李崇仔细看了看那只画皮,发现它青白色的皮肤上好像有一些黑色碎屑。
“可能吹了点显像符的灰吧,能看见一团煤球在动。”
好的吧,煤球。
应竹现在眼里也确实就是一团煤球在冲自己张牙舞爪,那怪物吃了两次亏,绕着应竹左右徘徊,突然从嘴里喷出一道黏液,应竹向左矮身侧翻,黏液喷在沥青路上后立刻渗了进去,然后从沥青的空隙之间又丝丝黄烟冒出,那块地面竟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裴闻已经看麻了,在北风离僵着张脸戳了戳李崇:“这黏液也看得见的吗?”
李崇摇摇头:“看得见的话凭他的身手偏个头就行,何必还在地上滚。”
李崇看出应竹这是预判到了攻击的方向,但不知道具体的高度角度,所以很保险地直接闪得远远的,算是“淹死都是会水的”的标准解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所以他看不见,但他躲过去了。”裴闻觉得今天这风吹得脸特别疼。
“谁知道呢?”李崇敷衍着,专心致志看应竹打架。
这望吏要做重案组的队长,多少还是要有点本事的。
等画皮将一只手变成了一把弯刀砍向应竹时,裴闻终于想起来自己干嘛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冲,结果又被李崇拽着后衣领拉了回来:“你干嘛去?”
“帮忙啊!这一个人怎么收画皮?”裴闻说着又要往前冲,结果后面的手像铁钩子一样牢牢扯着自己的后衣领,往后一带裴闻就被李崇哥俩好地箍在怀里。
“你哪只眼睛看见应队一个人了?”李崇搭在裴闻肩上地手指了指站在离应竹不到十米处的万月南。
可惜李崇似乎指望错人了,万月南到现在连动都没动一下,手还插在衣兜里,有时候一人一鬼往自己这边打过来了可能还会稍微让让地方。
裴闻是彻底看不明白了,看不见画皮的应竹在打,看得见画皮的自己和李崇在看戏,还有两个平民,说他们看不见吧,又知道让位置,李崇还不疏散,说看得见吧,又不出手帮忙,李崇也不疏散——还有比这更乱的办案现场吗?
万月南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不帮忙,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开车走,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应竹虽然看不清楚,但和画皮打起来也没落下风,只是好几次想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都会被画皮的攻击打断。应竹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一招长棍化枪,把画皮刺出几米远,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锦囊,抬头,画皮的弯刀就在咫尺,应竹直接往后倒了下去,刀擦着喉结划过,应竹向后单手撑地,后翻,立在地上,抹了把脖子渗出的血。
李崇倒抽了口冷气,看了眼万月南,发现此人还是在看戏,遂低骂了一声。
“这人还真坐得住。”
画皮一击不中,但又瞅到了空隙,打算找个人质先。这一找就找上了站在车旁的沈子鹿。心动不如行动,画皮朝应竹又吐了口口水,转身冲向了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小女孩。
裴闻心想这女孩总不在这场恩怨纠葛里面吧,显然李崇也是这样想的,早早就冲了出去。
“小楼!”
“小心!”
“子鹿!”
一时间两岸人声啼不住,暴风中心的沈子鹿却还在看政治题集。
画皮挥刀砍向沈子鹿,而后者则在刀快碰到发丝时才微微侧身,躲过刀后竟然直接贴上了画皮的身子,几乎擦着画皮绕到其身后,反身一掌将鬼怪震出数米远。随后小姑娘左手打了个响指,食指指尖燃起一团火苗,沈子鹿点燃烟,一吸一吐间,烟云缭绕。
这烟云浓得几乎有些诡异,旁人已经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了,那烟雾像有生命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飘向画皮,将画皮裹了起来,随后这烟慢慢变高拉长,等烟雾散开后,一个修长的人影逐渐清晰。
那人走出烟雾,双眼柔情似水,眼尾上挑泛红,一副笑唇,雷霆震怒犹含笑三分。
只可惜了,是个男的。
这狐狸精模样的男人单手拎着蜷成一团的画皮,环视周围众人。
“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这谁的小鬼呀?”
应竹打开手上的锦囊,将画皮收了进去,抬头就见那妖孽一步三摆地向自己凑了过来。
“哎呦喂!这玉面郎君好生眼熟呀!说呢,是应小吏呀!哎这头发怎的剪了,不喜欢?老朽可是喜欢得紧呢……”
沈子鹿叹了口气,又吐出一口烟,这狐狸精顺着烟雾回到了香烟里。沈子鹿左右看了看,对万月南说:“我找垃圾桶把烟灭了……然后直接走回家就好了。”
万月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应竹立刻抢先说:“那既然不着急送子鹿,万先生能送我回警队吗?”
万月南狐疑地看着站在旁边的两个人:“你们没车?”
应竹把手上的锁麟囊扔给李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传送符来的,车坐不下。”
“你们警队出警开的小甲虫啊坐不下。”
应竹轻轻一挥,那长棍像是蒸发了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我说坐不下就是坐不下了,毕竟还有个画皮呢,太沉。”
万月南:“……”
应竹如愿以偿地赖上了万月南,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玩手机。
万月南看这个人死皮赖脸要和自己独处,有机会了又不说话,想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忍不住张口问:“你到底干嘛来了?”
应竹收了手机:“嗯?说话了?”
“……今天你们布控?”
“嗯,失策了。”
“看出来了,今天我俩要真是平民,你这队长别想当了。”
“你看见我好像不惊讶。”
“小楼的食气鬼闻到你的味道了。”
“哦,施乞啊,那是个好人。”应竹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搓捻着,慢慢道,“我觉得警队现在很需要这样的人。心善,能力强。”
“我以为我上午已经表态了。”
“现在拒绝还太早……这次我们收到的报案是有户人家家里总有怪事,同事去看,里面应该就是有一只宅鬼,结果今天用缚云网抓鬼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只画皮。”
“所以呢?”
“队里面现在缺有经验的人,老的走马官都是吏员,新来的官员都刚入行,没走过马。”
简而言之,应竹的队里现在有经验的没本事,有本事的又没经验。如果警队里没有能挑大梁的,今天这次误判很可能以后还会重演,就像万月南说的,这次他们好命遇上了自己舅甥俩,万一下次真的是平民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应竹苦笑。
万月南也顺着应竹笑了笑:“哦对了,还没问呢,你什么时候改行了?”
“什么?”应竹一下没反应过来。
“卖得一手好菜啊今天,一个画皮愣是弄了十分钟。”
应竹低头忍了忍笑:“不卖菜你不出手啊。”
万月南语塞,转头瞟了一眼应竹的脖子,那里已经结成了血痂:“你们警队现在这么求贤若渴吗?都拿命去换?”
应竹这次没忍住,乐出了声。
“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你今天命差点没了你知道吗?”万月南被应竹现在这么低的笑点震惊到了。
“你今天空断天命了你知道吗?”应竹反问,一双深邃浩瀚的眼睛笑意盈盈看着万月南。
万月南知道这人脑子灵活,但没想到现在已经活泛得有些妖魔化了。
“所以你得给我钱。”
“没求你帮我,不给。”
“不给就滚!”
万月南一脚刹车,停在了警队门口。
“应竹,你们警队现在人员水平不齐,各种制度措施没有,甚至硬件供应都不足,财政这方面我都不敢想。这样一支队你敢拉出去走马,你不要命人家平头老百姓还要命呢。”
万月南这些话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终于还是在应竹下车时说出来了。
应竹从车外收回已经踏出去的的腿:“制度什么的这三年都在完善,已经比刚开始好多了,万事开头难,开头难就不做了吗?而且本来也可以不难,你不愿意我不难而已。”
说完应竹下了车,拍拍车窗上框:“谢了啊,祝小楼成绩进步。”
应竹走回警局,李崇立刻就凑了过来,手上拿着医疗包。
“不是我说,你原来和万月南闹得有多僵啊?”李崇说着朝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这都不帮你?”
应竹接过李崇递过来的棉球和酒精:“他帮了,这一下要不是他帮了忙,你以后就可以下地府给我汇报工作了。”
“他帮了?”
“你知道万家改道术吗?”
“听过。”
“他用了。三年,我敢说他三年没用过万家改道术,不然那画皮绝对伤不到我。”应竹走进办公室,把沾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自言自语一般说,“三年没用,今天还不是用了?”
万家改道术,是万月南祖传的法术,在距离自己一定的范围内可以随便改变空间和时间。今天画皮割喉的那一刀本来是可以直接要了应竹的命的。
但只有应竹一个人看见了,在弯刀挥向自己的那一刻,刀刃和自己之间平白无故多出了十厘米,以致刀刃只是擦破了自己的皮而已。
“所以你是……逼他出手?那也犯不着把命搭上吧。”
应竹一边往自己的脖子上擦药,一边说:“你知道最先提出要建这个重案组的人是谁吗?”
李崇没搭话,应竹自顾自地继续说:“是万月南……只要他肯过来,赔几条命进去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