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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办案

寒衣巷志异

  应竹走了快二十分钟,万月南才像树獭一样慢慢穿上大衣。

 三年前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发生在上辈子,那些耳边的风声,失重的快感,擦着喉结划过的利刃,交付生死的默契,那些意气风发,那些肝肠寸断,都好像离自己已经很远了。

可偏偏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一样,昨晚的梦境加上今天的偶遇,让所谓“上辈子的事情”不打招呼地闯进万月南的脑子,以至于直到晚上接沈子鹿的时候,他还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喊了三声“舅舅”万月南才回过神来。

万月南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沈子鹿,有些心虚地回道:“啊,怎么了?”

沈子鹿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下万月南,随后把头偏开,看着窗外的路灯,晾了万月南一会才问:“你今天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沈子鹿这孩子是万月南看着长大的,哪怕是在灵官里都可以算是天赋异禀,母亲是万家的通命郎官,父亲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司阴校尉,小姑娘打小又跟着最有出息的舅舅学本事,现在已经点了七八个阴将,许多年过花甲的司阴尉都不见得能点这么多。

但这事也就说出来的时候牛气,万月南是一点也不想沈子鹿点阴将。原因无他,这些阴将都是些厉鬼邪神,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附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身上,把人带的暮气沉沉的不说,万一哪天哗变,沈子鹿一个人抵不抵得住都是问题。

“嗯,应竹,问我去不去重案组。”

“哦。”

谈话结束了,沈子鹿闭上眼睛养神,她就只是想知道舅舅今天为什么老走神。

“你别老是话问一半行吗,有点年轻人的好奇行不行?”

“我不好奇。”沈子鹿闷闷地说。

万月南摇摇头,他知道沈子鹿想什么,应竹不是坏人,他来找自己无非就是让自己想到了往事,没什么实质的伤害,所以沈子鹿就放心了,她放心了就不问了。

“身上的那帮子老家伙太多了……”

万月南从后视镜看沈子鹿的表情,看见小孩被自己逗笑了,起身兴致勃勃地看着路灯,不像刚才老成持重,就知道沈子鹿今天心情大概是不错的。

三年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他有小楼就行,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吧。

万月南想着。

“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闯乾坤?”沈子鹿突然没由头地问了句,声音没刚才那么沉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像是犹疑了很久才把这话问了出来。

万月南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后视镜,但其实高中生下晚修的点这条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过了好久,久到沈子鹿怀疑自己其实没把问题问出口,万月南才张口。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沈子鹿小时候万月淑和她讲道理的口气一样:“你为什么想闯乾坤啊?”

沈子鹿嗫嚅了一会,小声说:“因为爸妈……”

万月南唇角含笑,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有些发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你闯乾坤吗?”

“……因为爸妈?”

“是啊,那里不比阳间,在阳间你是刀俎,鬼只有被你追着撵的份,在那里你为鱼肉。”

沈子鹿不说话了,万月南知道这是她表达不赞成的方式,她从不争辩什么,听见了不爱听的就只装做没听见,也不知道和哪个混账学到的。

“小楼……”万月南还想劝,突然车上挂着的八角瓷铃响了。

这瓷铃是南宋时的汝窑,玛瑙为釉,声如钟磬。

可惜这玩意只在有脏东西近身时响个不停。

万月南眉间微蹙,手轻轻在空中一摆,铃铛不响了。

看来今天是真的出门没看黄历,上午遇上应竹,晚上接个孩子还莫名其妙撞上鬼了。

“前面什么方向?”

“西南。”沈子鹿反应很快,她判断方位只用拿着学校的东西南北门比照比照就完了,“但今天西南不该出事的,卜辞小吉。”

万月南慢慢靠路边停下车,默算了一下:“西南没事,但西边有,有人动天命了,可能是走马官吧。”

沈子鹿突然低下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随后方道:“施乞说应竹在附近。”

“……”万月南表情已经木了,心里只有两个字:造孽。

 

上午应竹离开咖啡店后上了停在马路对面的车,没着急走。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崇一边狼吞虎咽地把煎饼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这就万月南啊?小万侯?”

虽然乾坤侯生来本事就大,也少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别的灵官心服口服地喊声“侯爷”。万月南早些年的时候大抵真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才让别人承认他年轻,也要喊他“万侯”。

“嗯……”

应竹还是看着咖啡店里发呆的人,像是看出神了,答李崇的话像是在说呓语。

“看不出啊,这……就一花瓶吧,真把痴人坊掀了?”

“没掀,灭了。”

应竹接下来没再说话,又看了一会就开车走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警局,然后人就坐在会议室里,听李崇汇报捉捕一只在人家家里作祟的宅鬼的布控方案。

直到离开咖啡店他都不敢相信,万月南竟然变了这么多。

应竹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二十岁的万月南护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那时候两个人被逼到地府浮屠柱旁,往后一步就是炼狱,下去了永世不得超生。万月南身上已经没几块好肉了,新做的圆领衫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他撑着一柄圆首刀,双腿打颤,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竟然直接在地府开了阵。

一时两人身后金光大放,众鬼退避,自己借着万月南的阵才得以从痴人坊脱身。

灵官都知道开阵的风险有多大,阵这东西驱退小鬼,反招大魔,顷刻之间就能耗光所有体力,谅他是乾坤侯还是司阴尉,地府开阵无异于找死。

但万月南就是开了,不但开了,还活着出来了,带着在地府里遇上冥鬼也是抓瞎的应竹。

那个人真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信,然今日再见,他只能说:故人相逢,多是幻灭。

他在记忆里仔细把那个步履蹒跚还能硬撑开阵的少年和今天这个只知柴米油盐,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比较,发现此人真是除了相貌什么都变了。

原来的万月南虽然日子过得也清散随意,可眼中始终是有神的,直到三年前他都是个极有生命力的人,被人夸了会笑,被人瞧不起了会酸言酸语怼回去,实在看不惯的会直接上手打,期间姐姐过世消沉过一些日子,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时刻都像困得要死了。今天的万月南让应竹觉得,就算自己今天硬是要往这人痛处上戳,非和他掰扯“天命不天命”的,这人最多就起身走人,再过的事也没了。

一个不信命的人,现在信了。

应竹想着,身旁的同事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己:“应队?”

走神的应队眨了下眼,看了看写满的小白板,又环视一圈会议室,过了会问:“郑凯泽什么问题?”

被点到名的警员吓了一跳,哀嚎一声:“我们队不是不能对同事用能力的吗?”

应竹虽说和万月南曾经走得近,但就出身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他只是个望吏。在西汉,他这种人就是给朝廷收集情报的,谁今天干了什么,谁又想谋反了,就靠应竹这类人去挖。他们既看不见不显像的鬼怪,又不能开阵,除了偷窥别人的心事什么都做不了。也因为他们做的事为君子不耻,所以当时尚灵台里,皇帝再离不开他们,人家也瞧不起这些人。

也是,同样是吏员,人家闻吏能替不能张嘴的亡魂伸冤,望吏倒冤死了不少人。当朝文武看望吏就像明朝百官看厂卫一样,又恨又怕,以致尚灵倒台,下场最惨的就是这些没什么真本事又爱到处嚼人舌根的细作。

方才应竹走神去了,回来环顾四周一圈,众人所想他都明了,拼一拼也能把布控拼个大概。只是这一看顺便也就把人家心里的嘀咕看见了。

应竹凉飕飕地看了抗议的郑凯泽一眼,后者马上怂了:“报告!裴闻第一次出勤,是不是先别实战比较好?”

应竹看了看白板,郑泽凯说的新来的通命郎被放在了南边,堵作怪宅鬼的退路。

“裴闻觉得自己行吗?”

坐在人群里的一个小年轻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报告!行!”

应竹揉了揉耳朵,示意裴闻坐下:“以后坐着说就行了,别动不动就打报告,又不是警校……李崇,你是不是没事儿?你和裴闻在南边天桥,他出事我找你。”

“是!”

“解散。”

 

然而应竹是怎么都没想到,就抓一个天天在人家里砸人东西,剪人头发,压人床板的宅鬼也能出事。

前期都很顺利,茅山派的同志贴符,把一只大腹便便的小鬼逼出来了,它也确实和队里预想的一样往南方跑了,但最后还是在围堵这环出了岔子。

彼时李崇和裴闻都已经各自就位,宅鬼一来,两个人拿缚云网一网也就完了。缚云网这东西听名字就感觉不能装什么太厉害的东西,本来拿来装个宅鬼正好,省力且有效,谁知敌军入网后临场玩了个变身。

裴闻刚跃下天桥,想看看宅鬼长什么样,就眼睁睁看着网里的那坨黑玩意把自己的肚子剖开,然后有只青绿色的东西像蜕皮一样从黑黢黢的皮里钻了出来。

“是画皮!裴闻快退!”

裴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青色的影子瞬间自己这边射了过来。眼看躲闪不及,裴闻感觉有一道强力将自己往旁边推开,那股力强到裴闻几乎是被扔到了人行道上,在地上翻了好几番才勉强刹住车,抬头看见李崇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那只画皮抓住裴闻让出的空隙沿着马路撒开丫子逃命,外人看着这画皮就像一道青色的疾风,一路在马路上撒欢儿地刮。李崇直接从天桥另一边跃上了路灯,一脚一个灯杆地往前追。

“李崇下来,我赔不起。”

应竹在监控室里看着乱套了的现场,在挑起救火大队大队长的光荣职责之前还不忘为自己的腰包着想。

李崇也是听话,翻身下了灯,以和画皮相比不算慢的速度继续追。

灵官不管是官员还是吏员,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不知好几倍,过不多久裴闻也追了上来。裴闻掏出一张追命符,朝画皮甩了出去,眼看追命符要追上了,画皮鬼立刻朝左边躲开,追命符化成一张网紧紧拥抱在了一根电线杆上。

“老大,李队他们前面有平民。”

应竹此时正在往地上贴传送符,抬头看了眼监控,发现离李崇他们几百米处听着一辆车,里面有没有人不及细看。

“晦气……”

话音未落,应竹人已经不见了。

 

那个让应队觉得分外晦气的车里,万月南也同样觉得今天特别晦气。

“小楼下车,一有不对自己找地方躲。”

沈子鹿解开安全带,慢悠悠打开门,小声嘀咕:“躲也还不至于。”

下一秒,沈子鹿又转回头,冲万月南伸出手:“烟。”

万月南犹豫片刻,随手从衣服里摸出一根香烟递给沈子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沈子鹿下了车,万月南挡在了人和车的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等着前面即将过来的邪物。

结果邪物没等到,应竹先自带大风地站在了万月南面前。

只能说,两厢对视,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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