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书的鞋尖陷进松软的沙滩里,每抬一步都像拖着灌了铅的秤砣。咸涩的海风卷着落日余晖,将她的白色裙摆在身后扯出细碎的褶皱,也吹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身旁一棵歪颈桃树缓缓坐下,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却远不及胸腔里那阵熟悉的闷痛来得尖锐——喉间泛起腥甜,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嘴,素白的棉帕上瞬间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原来还是逃不过……”她望着海平面上渐渐沉落的夕阳,那橘红色的光团正一点点被靛蓝色的海水吞噬,像极了自己正一点点流逝的生命。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浪声也渐渐遥远,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卷走:“本就想着,别死在医院那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床上,别让爸妈再看着我掉眼泪……可真到了这时候,怎么还是这么想他们啊……”
记忆像受潮的胶片,在眼前断断续续地闪回。
她出生那天,保温箱外围满了愁容满面的人。医生握着父亲的手,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先天性凝血功能障碍,就算尽全力治疗,恐怕也很难活过十八岁。”母亲当时就瘫坐在椅子上,泪水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却还是咬着牙说:“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放弃。”
从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两种颜色:医院的白色,和窗外的灰色。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爬树的时候,她只能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脸。皮肤不能有半点伤口,哪怕是被纸张划到,都要立刻用止血药敷上,否则血珠就会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情绪也不能有太大起伏,开心到大笑或是难过到落泪,都会引发胸腔剧痛,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咯血。
家人把她护得像易碎的瓷娃娃。爷爷每天清晨去山里采草药,说民间偏方或许能有奇迹;奶奶总把熬好的药膳端到她床边,看着她一口口喝完才肯离开;爸爸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病历本攒了厚厚一摞;弟弟比她小五岁,却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她带一束小雏菊,说“姐姐看到花就会开心,病也会好得快”。
奇迹真的好像来了一次。她平安度过了十八岁生日,全家人在病房里摆了个小小的蛋糕,蜡烛的光映着每个人眼里的笑意,暖得让她想哭。可这份喜悦只维持了五年——前几天夜里,她假装睡着,听见主治医生在病房外跟父母低声说:“器官衰竭越来越严重,凝血功能也在持续下降,你们……准备后事吧。”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在了两边。她不想再看父母红肿的眼睛,不想再听弟弟强装乐观的安慰,更不想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结束生命。她记得每次去医院,都会经过一段环海公路,车窗外的大海蓝得像一块宝石,落日时分更是美得让人窒息——她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好好看看那片海。
那天深夜,她悄悄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珍藏了很久的白色长裙——那是十八岁生日时妈妈送她的,她说“我们羽书穿白色最好看”。她用最喜欢的檀木发簪把长发挽成松松的发髻,发簪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蹭过耳后,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她没有留下纸条,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在路过父母房门时,悄悄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叹息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却还是咬着牙转身,轻轻带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门。她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走,脚底磨出了水泡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海。当第一缕晨光洒在海面上时,她终于走到了沙滩边,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静静等着夕阳西下——她想在最美的风景里,体面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落日的余晖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的声响。秦羽书靠在岩石上,缓缓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这次她没有再掩饰,任由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白色的裙摆上,像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就这样吧……”她轻轻吐出三个字,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来,秦羽书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地抱住双臂。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沙滩上,只是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模样——原本应该在身后的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白蒙蒙的雾气像棉花糖一样裹着四周,连近在咫尺的桃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更奇怪的是,空气中竟飘来一股清甜的桃花香。
那香味很淡,却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意,顺着鼻腔钻进心里,让她原本沉重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她扶着桃树慢慢站起来,循着香味的方向往前走,雾气在她脚下缓缓散开,又在她身后重新聚拢,仿佛她走在一条被雾气编织的隧道里。
走了约莫十几步,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茂密的桃树林出现在眼前,粉色的桃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有无数花瓣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雨。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桃花香也变得浓郁起来,混合着泥土的清新,让人几乎要忘了身处何处。
秦羽书愣住了。她明明记得,这片沙滩旁边是繁华的商业区,怎么会突然出现一片桃树林?她转身看向身后,白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刚才来时的路早已消失不见。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朝着白雾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爸!妈!爷爷!奶奶!你们在哪儿啊?”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她跑得太急,没注意到横生的树枝。尖锐的枝桠划过她的胳膊,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一看,一道两指宽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渗血,血珠顺着胳膊肘滴落在粉色的花瓣上,红白相映,格外刺眼。
“该死……”她心里一紧,这是她最害怕的情况。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块尖锐的石块,连忙跑过去,用石块小心翼翼地划开裙摆——白色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扯下一块半尺见方的布片,用力缠在伤口上。布料很快被血浸湿,她只能又扯下一块布,层层叠叠地裹紧,直到渗血的速度慢了下来,才虚脱般地靠在桃树上大口喘气。
“这里到底是哪里?”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桃树林,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刚才在海边明明已经……难道自己没死成?可这里既不是医院,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四周静得吓人,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花瓣飘落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场梦。
疲惫感再次袭来,她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就在她快要再次昏过去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眼前闪过——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甚至没让她看清对方的模样。
“谁!”秦羽书猛地惊醒,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她揉了揉眼睛,用力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桃树林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粉色的花瓣还在缓缓飘落,刚才那道青色身影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是……是鬼差吗?”她喃喃自语,喉间的闷痛再次传来,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嗽比之前更剧烈,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索性放弃了挣扎,靠在桃树上,声音轻得像耳语:“鬼差大哥……我真的好累……你要带我走就带吧,我不逃了……”
话音刚落,她的头便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桃树枝桠上,那道青色身影再次显现。青衫男子背对着夕阳而立,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昏迷的秦羽书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这片桃花林是他用奇门遁甲布下的结界,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个穿着白色长裙、浑身是血的女子,究竟是怎么闯进来的?
风吹过,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青衫上,又顺着衣摆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如同此刻悄然流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