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头,等待着。
杰罗姆背靠着墙壁,沿着墙面滑坐到地上。
刚才那个充满威胁性的高大身影,瞬间蜷缩成一团。
“我不记得什么是正常的感觉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沙哑。
“我不记得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
不是那种被戳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也不是计谋失败后的暴躁,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你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那些感觉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的声音平静。
“很早。”杰罗姆抬起双手,摊开在眼前,像是审视什么可怕的、不属于自己的武器,“可能从我能记事开始。我母亲总是告诉我,我注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母亲?”
“莱拉·瓦勒斯卡。”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是一种极致复杂的情感混合体——有被抛弃的怨恨,有无法割舍的爱,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东西全部纠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窒息。
“她说我生来就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混乱的。”
你走到杰罗姆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坐下。
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她错了。”你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吗?”他自嘲地扯动嘴角,“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个房间,你还能说她错了吗?”
“我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一个完美的怪物。”
“你现在的样子很正常。”
这句话让杰罗姆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癫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正常?我刚才差点——”他停住了,用力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回忆起刚才对你的暴力行径,“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那种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感,再次将他包裹。
“试试看。”你坚持。
他扭回头,重新盯着自己那双罪恶的手。
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房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想要的不是你叫我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要的是有人能看到我,真正的我。”
杰罗姆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然后还愿意留下来。”
“而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害怕被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听到他最卑微的祈求。
“但那不可能,对吧?”他抬眼看你,绿色的瞳孔像一潭死水,“谁会愿意留在一个怪物身边?”
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我厌弃。
“但你不一样。”他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瞳孔里的防备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解,“你不害怕我。”
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真实。没有疯狂,没有威胁,没有算计。只是一个年轻人脸上,那种罕见的、干净的真心笑容。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过来,将头轻轻枕在你的肩膀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说话了。”
他的头发蹭着你的脖颈,有点痒。
“多久了?”
“几个月?几年?我也记不清了。”他闭上双眼,“每个人看到我,都是恐惧,或者崇拜,或者愤怒。他们对着一个符号说话,对着一个概念尖叫。”
“但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
“什么样?”
“人对人。”
你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这个刚才还在用疯狂威胁着你的疯子,现在在你身边找到了片刻的、不设防的安宁。
“杰罗姆。”你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鼻音里带着浓重的困倦,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缓缓转过头,侧脸几乎贴着他的头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平缓的呼吸戛然而止。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被你这句问话击碎。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你肩膀上弹开,那双绿瞳里翻涌着某种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愤怒。
是脆弱,是渴望,还有一种被戳穿了最深层秘密的、赤裸的恐惧。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很诚实,音调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困惑。
“但是我,”他停顿了一下,费力地寻找合适的词语,“我知道,我不想让你离开。”
“不是因为占有,不是因为控制。”
“而是因为——”
“因为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人。”
他坐直身体,前所未有地认真注视着你。
那双绿色的瞳孔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和癫狂,澄澈得让人心惊。
“这算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