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州被玄冥夜护在身侧,一边随着人流缓步前行,一边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掩,将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眼前这个名为“北熊堡”的城市。
起初的所见所闻,确实令他惊叹。主干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路面由平整的青石板严丝合缝地铺就,哪怕是边角处也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高大的石砌商铺鳞次栉比,橱窗明亮,展示着精致的铁器、厚实的毛皮和各色香料。来往的熊兽人们衣着体面,无论是黑熊族的沉稳,还是那些稀少蓝熊族的优雅,都透着一种富足与安逸。
徐明州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一些总结。
然而,这种繁华的幻象,在他们为了避开拥挤的主路,拐入一条连接两条大街的次级巷道时,被瞬间撕裂。
原本宽敞的街道迅速收窄,阳光被高耸的建筑遮挡,只能投下斑驳阴冷的影子。空气中那股好闻的烤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霉腐的气息,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排泄物臭味。
在这里,徐明州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蜷缩在墙根下的,不再是高大魁梧的熊族,而是各种身形瘦小、毛色杂乱的异族兽人。有耳朵残缺、浑身癞斑的犬族老人,正哆哆嗦嗦地在那翻捡垃圾堆里的菜叶;有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猫族流浪汉,警惕地盯着过往行人的脚踝;还有几只体型只有人类孩童大小的啮齿族兽人,背着巨大的破布袋,像影子一样在阴暗处快速穿梭。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畏惧。每当有衣着光鲜的熊兽人路过,他们便会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生怕招来无妄之灾。
徐明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想起了历史书上的经典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生长在一个强大的国家,即便听说过贫困,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赤裸、成规模的绝望。在他原本的世界,哪怕是流浪汉,也多半有着基本的生存保障,而眼前这些兽人,仿佛被这座城市遗弃的幽灵,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身旁的玄冥夜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也是第一次直面这般景象,虽然母亲曾对他提起过城里有不少流浪的可怜兽人,生活很是艰难,但语言的描述在赤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玄冥夜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兽人,那双在山林中即便面对猛兽也不曾畏惧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迷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以前……母亲说城里有些角落很苦,”玄冥夜声音有些干涩,低声对徐明州说道,“我以为只是吃不饱饭,没想到竟是这样……他们看着,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一样。”
徐明州感受到玄冥夜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在微微收紧,那不是出于保护,而是一种面对残酷现实时的下意识寻求支撑。
徐明州感到胸口仿佛被烈火灼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袍下腰间的布袋,里面装着的是肉干,这些肉干是玄冥夜母亲平时给玄冥夜做的零食,因为去城里的路程比较远,所以他们特地带了点吃的在身上。此刻,他很想将这些肉干分发给眼前这些瘦弱可怜的流浪兽人。
然而,理智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这股冲动。他们身上带的肉干数量有限,根本不足以救济所有人。更可怕的是,如果他贸然在这样的贫困区散发食物,只会瞬间引爆这群饥饿兽人的本能。他们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向他涌来,届时引发的混乱和骚动,将彻底暴露他与玄冥夜的行踪,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怜悯,移开目光,轻声对玄冥夜说道:“走吧。”说着,将手机收了起来。这种惨状,已经不需要再用镜头去记录,因为它已经刻在了脑海里。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原本初入城的兴奋感荡然无存,那种压抑的氛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徐明州低着头默默赶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眼神,而玄冥夜也陷入了沉默,似乎也对自己的世界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浓郁的米香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家门面颇大的粮铺前。店铺老板是一个体型圆润的棕熊兽人,正大声招呼着客人。就在这时,徐明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从店铺旁那条漆黑狭窄的小巷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一个灰色的犬族小孩。
他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大,身上的毛发因为污垢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泽。他左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拖一拽,而在那杂乱的毛发下,隐约可见几道尚未愈合的伤痕,皮包骨头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孩径直走到粮铺的柜台前,因为个子太矮,他不得不垫起脚尖,双手扒着柜台边缘,仰起头,用一种卑微至极的姿态,向那位棕熊老板乞求着什么。
徐明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一路上的见闻,他觉得弱肉强食是这里的铁律。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店主就会像驱赶苍蝇一样,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踢开,甚至对他动粗。
徐明州的手在袖袍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很清楚,身处这全是猛兽的城市,自己只是一个能力孱弱的普通人,一旦强出头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连累玄冥夜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他并没有别过头去。只是将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装着肉干的布袋。
“如果……如果他真的被赶出来,”徐明州在心里默默想道,“我就悄悄跟上去,把这些肉干给他。虽然不能帮他出气,但至少能让他填个肚子。”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店主的手,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愣住了。
那位看起来粗鲁的棕熊店主,在看到那个小孩后,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相反,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后的米桶里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碗糙米,甚至还细心地在上面盖了一小块有些发硬的面饼,然后弯下腰,递到了小孩手里。
“拿去吧,小兔崽子,下次别在饭点来,耽误老子生意。”店主嘴上骂骂咧咧,语气里却并没有真正的恶意。
犬族小孩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个破旧的木碗,不顾腿上的伤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店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紧紧护着怀里的粮食,转身钻回了那条阴暗的小巷。
徐明州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看来……这里也不是全无温情。”徐明州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既是为那个孩子,也是为自己刚才没有因为冲动而铸成大错,“那个老板是个好人。”
玄冥夜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胖老板:“嗯,母亲说过,哪里都有坏人,但也总会有好人。”
这一幕像是一道微光,稍微驱散了徐明州心头的阴霾。正当他准备招呼玄冥夜离开时,目光无意间向巷口一扫,脸色却再次一变。
就在那个跛脚小孩刚刚进入阴影的瞬间,三个身形明显比他高大许多、穿着破烂麻布衣服的大龄犬族少年,从旁边的一个巷子里钻出,然后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躲在旁边相连的巷子里,见小孩拿着米出来了,立刻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击中了徐明州。
“等等!”徐明州一把拽住玄冥夜的衣袍,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小夜,你看那边!那有几个兽人在尾随那个小孩,他们……可能是要抢他的米!”
玄冥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紧皱。他在森林里见惯了野兽夺食,这种事在生存边缘太过常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按住徐明州的手,低声道:“明州,别去。我们刚进城,情况不明,若是卷入帮派或者地痞的争斗,会很麻烦。”
“可是……”徐明州看着那个瘦弱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小孩刚才磕头时那感激涕零的样子,以及那三个大孩子不怀好意的身影,“他腿上有伤,根本反抗不了。那可是他好不容易讨来的救命粮啊。”
徐明州并没有圣母到想要拯救世界,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刚获得希望的残疾幼童被同类剥削,这种视觉冲击让他无法迈开离开的步子。他看向玄冥夜,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就去看看,如果不严重我就不出手。但如果他们真的要把那孩子往死里打……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小夜,我们就远远看一眼,好吗?”
玄冥夜看着徐明州那双清澈且带着不忍的眼睛,心中的防线动摇了。他想到了刚才那个弱小的身影,如果在森林里,那样的小兽早就成了盘中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口吃的,若是再被抢走……
“真是拿你没办法。”玄冥夜叹了口气,虽然理智告诉他要远离麻烦,但内心的善良让他也无法做到绝对的冷漠。他反手握紧徐明州,沉声道:“好,但是必须听我的。如果有危险,你第一时间躲在我身后,不许强出头。”
“好!”徐明州立刻点头。
两人迅速调整身形,借着墙壁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跟进了那条充满霉味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杂物堆积如山。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一个堆满废弃木桶的死胡同拐角处听到了动静。
徐明州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和玄冥夜都愣住了,原本预想的暴力抢夺并没有发生。
只见那三个大孩子已经追上了那个跛脚的小孩,四个人围成了一圈。
那个跛脚的小孩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虽然疲惫却十分纯真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里那碗满得冒尖的米饭和面饼,缓缓地递到了那三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孩子面前。
“哥哥,姐姐,今天要到了,遇到了好老板给了好多!”小孩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带着求表扬的欣喜。
领头的那个最大的犬族少年,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脏得看不清五官,但依稀能看得出,它的毛发是深灰色的。犬族少年伸出手的动作却出奇的轻柔。他接过木碗,并没有像徐明州预想的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放在地上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紧接着,另一个毛发灰白的犬族女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里面装着一些煮烂的野菜汤。
那个领头的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将那块硬面饼切成了四份,其中最大的一块,被他毫不犹豫地塞回了那个跛脚小孩的手里。
“阿土,先把这块吃了,你腿上有伤,要多吃点。”少年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长兄如父的威严与关切。
其余两个孩子也围了上来,他们虽然看着地上的米饭直咽口水,却谁也没有先动手,而是围着那个叫阿土的孩子,帮他拍去身上的灰尘,检查他腿上的伤口。
“今天没挨打吧?”女孩心疼地问道。
“没有,今天遇到的店主是个胖熊叔叔,很善良。”阿土啃了一口面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躲在暗处的徐明州和玄冥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错愕与震撼。
原来,徐明州以为的“尾随抢劫”,竟然是一群在绝望中挣扎的孩子们,组团生存的方式。
他们并不是欺凌弱小的恶霸,而是一群相依为命、抱团取暖的可怜孩子。
徐明州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难当。他之前的恶意揣测此刻显得有点可笑。
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很难有人想到在这污浊不堪的小巷深处,在生存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竟还藏耀眼的人(兽)性光辉。
“看来,是我们想错了。”玄冥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也带着几分自责。
正当徐明州准备说什么时,那个领头的少年忽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那双敏锐的犬耳抖动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徐明州他们藏身的方向,低吼道:“谁在那里?!出来!”
其余三个孩子瞬间紧张起来,阿土被哥哥姐姐护在身后,那个领头的少年更是紧握着那把生锈的小刀,虽然手在颤抖,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狼,死死盯着阴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