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达挺拔的身形微微佝偻，俊秀清朗的面庞上也多了几分皱纹，眉宇间的意气风流早就被威严所取代。

这人所有人都很熟悉，正是当今陛下。

霍君华的文家阿兄。

他僵硬的站在原地，甚至不敢踏进来一步。

他只瞧了摇椅上的人一眼，一口血就喷涌了出来。

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顺着他的脖颈而下，他的眉头因痛苦绞在了一起，但他却始终看着她。

一眼也不曾离开。

他的喉咙处满是铁锈的味道，他的眼眶发酸，他甚至想走过去抱着她，痛哭一场。

霍君华。

君华。

像是做梦一般回到程府，在一进屋的时候就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倒在了地上。

青黛瞳孔一缩，想要上前扶着她。

却被少蕴抬手阻止。

“出去，让我静静。”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陡然脑子里针刺般的剧痛，将她生生痛醒。

她呆了三秒，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不该的，霍姨不该现在走的。

时间提前了。

她瘫坐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踉跄着又跌坐下来。

她该怎么办？

她抱着头，零零碎碎的回忆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放映，凌不疑，霍不疑……

深红如血的锦袍，绝望无力的双眼……

少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绝望，就像轻盈的雾气一下变成近乎粘稠的厚重，铺天盖地的将她围绕在内，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被生生的缠在蚕蛹中，有着无法挣脱的窒息感。

命运的窒息感。

她咬破舌尖，鲜血让她的神志勉强维持清醒，瞳孔中倒映着冰冷的色彩，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给她苍白的脸颊带来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凌不疑，这世界要你死。

我偏要你活。

“阿姊。”少商将门打开，看见的就是少蕴瘫坐在地上，发丝散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边上前想要想要扶起她一边观察屋内的陈设。

没有他人进入的痕迹。

少蕴抬起头，隔过少商的肩头，模糊的视野中，一束光透过门窗撒了进来，在其之中还能看见纷飞的灰尘。

纷纷沉沉之间她瞧见光，又仿佛瞧见当初那个对她伸出手的少年郎。

又仿佛看见他在她耳边宛若情人呢喃。

等等我。

少蕴，你再等等我。

少商瞧见她仿若被迷失了心智般的看向门外，慌了神，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阿姊，阿姊。”

少蕴这才如梦初醒般，弯起唇角，慢慢牵起了一个笑：“嫋嫋。”

很多次都是她抱着少商，但是这次少商反手将她拥入怀中。

“阿姊，我在。”

“我在。”

少商并不知道少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现在阿姊很难过。

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少蕴被拥入温暖的怀抱，她有些愣神。

好久了。

她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嫋嫋。”她抱着少商，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脸贴在她的脖颈处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贴着皮肤滚烫，烫得发疼。

越临近婚期，少蕴越发的沉默起来，因为提前了婚期的原因，她时常忙得见不着人，而在少商和凌不疑婚期已定的那天，醒来时就发现少蕴静坐在她的旁边，怔怔的望着她，眼神晦涩不明，似是忧伤又似是羡慕。

她能看得出来阿姊并不喜欢袁慎，纵使在面对袁慎时，阿姊的面上常带着笑，可无论是讨论婚期还是准备嫁衣时，阿姊的脸上都没有此时女郎应有的羞怯。

她并不明白为什么阿姊不喜欢他，却还要嫁给他。

但看着阿姊一日比一日憔悴的目光，她陡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姊，不如你替我嫁给凌不疑，我替你嫁给袁慎。”

话说出口，就连她自己都楞了一下，这样的想法何其天真。

怕是说与三岁孩童听，都会不禁笑出声来。

但少蕴只是摇摇头，沉默了好久。

眼中的忧郁如同初春山谷中的雾霾，浓的化都化不开。

她知晓自己天真了，但她也是真的不想让阿姊再难过了。

“嫋嫋，阿姊希望你能够幸福，凌不疑是个不错的郎君，他绝不会负你，婚后他也不会限制你的出行，阿姊知晓你希望行万里路，我会帮你。”

她听见这样的一番话，情绪纷杂竟说不出是感动多些还是疑惑多些，但一种莫名的慌张占据了她的心头。

在阿姊要走的时候，她道：“阿姊，你幸福嫋嫋就幸福。”

“好，阿姊会幸福的。”

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透过衣裙她觉得好像眼前的人又瘦了几分。

“阿姊，照顾好自己。”

“好。”

背对着她的人点了点头，随后就是逐渐远离的背影。

随着婚期将近，少蕴再不曾与凌不疑见过面，反而与城阳侯府越发亲近，更是为了让城阳侯高兴将他的亲族都请到了都城，找了个院子好生照料，但由着程少商即将与凌不疑结亲的消息，都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了自己的胞妹日后日子好过，提前讨好起亲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更甚者还有人赞扬程少蕴爱妹心切。

在杏花别院中，有一人独自跪在空无一人的灵前，背脊挺直如剑，肩膀宽阔如岭。

阿飞语气不忿道：“这程将军也不必如此记仇罢，霍夫人在世时待她也算不薄，怎得这才去她的婚期反而要提前了，更是一次也未来看过。”

说着说着，还摸了下眼角，抽抽了两下。

他真的是为少主公不值。

阿起却是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未搭话。

凌不疑面色苍白，睫如长羽，许久不曾打理的胡渣显得他颇为颓废。

“少蕴。”

他有些发怔。

此时成婚也可，也不用怕他之后的牵连。

少蕴。

程少蕴。

他心中默念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入骨血之中，想到她即将与旁人成婚他的心肝就像是被人掏了出来，浑身上下都疼的不行，但他抬眸瞧见案上的牌位，他身上的热血又被冰冻了，瞬间冷寒了下来。

人生在世，草木一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亲厚，再舍不得，也总有分别的时候。

他阖上双眼，唇瓣被咬的青紫，手背上的情景乍现。

总是要放下的。

星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