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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来自深渊之深渊中的双星

他们从天台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光收窄成一条细线,基地内部的矿石灯重新成为主要光源。

娜娜奇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她没有说话,但裕枫注意到她的尾巴绷得很直,末端微微抖动着。那是紧张。

他们回到走廊的交叉口时,娜娜奇停了一下。

"你先回房间。"她说。"晚饭咱会给你送过去。然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裕枫点了点头。

"我在房间等。"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扇敞开的实验室门口时,他瞥见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不再是白天那个白袍工作者,而是一个更年轻的面孔,坐在桌前翻看什么文件。桌角那排玻璃罐还在原处,罐中灰褐色的组织样本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裕枫走过门口,没有停留。

房间的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推门进去,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左臂的新鳞贴着蛛丝衣料的触感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用手掌覆上去,掌心贴在鳞片上,感受到那种微凉的、坚硬的平整。

他在床边坐下,放松了呼吸。

今晚。他要去见米蒂。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在六层见过无数被深渊异化的生命,它们的形态千奇百怪,有些甚至已经无法被称作"活着"——只是在持续的疼痛中维持着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法卜塔的族人中也有类似的个体,只是程度远没有米蒂那么深。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遗物之心跳动平稳,节奏沉稳。他很少主动去感受它的存在,但偶尔——就像现在——他会下意识地确认它还在好好工作。

那种确认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既安心,又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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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送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娜娜奇推门进来时,托盘上除了汤和面包,还多了两样东西:一小袋干果,和一枚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块。

裕枫看着那枚石块,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记号石。"娜娜奇把石块放在桌上,"基地下层有几条岔路,没有标记,长得都一个样。咱以前用这石头划记号,粗的那一面朝外表示'走过,安全',细的那一面朝外表示'有守卫'。"

裕枫拿起石块。表面粗糙,棱角被磨得有些钝了,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划痕的纹路。

"你经常去下层?"

"……以前常去。"娜娜奇的目光落在石块上,又移开了,"米蒂刚变成那样的时候,咱每天都去。后来……去得少了。"

她没有说"后来怎么了"。但裕枫听得出来。

他把石块收进衣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片鳞片放在一起。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午夜之后。巡逻换岗的时候有半顿饭的空档。"娜娜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壁会传音。"咱先走,你等一盏灯的时间再跟上来。在走廊第三个岔口左转,你会看到墙上有个松动的石砖,后面是空的。把记号石放进去,咱就知道你到了。"

裕枫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娜娜奇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咱……不太确定她现在的样子,你能不能接受。"

裕枫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轮廓。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尾巴垂得很低。

"我见过很多形状各异的。"他说。"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娜娜奇没有再说话。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裕枫坐在床边,把汤端起来慢慢喝完。面包掰成小块吃了。他需要体力,不知道今晚会遇到什么,但带着空肚子去肯定不是好的选择。

吃完之后,他把碗碟整齐地放回托盘里。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把呼吸调缓。

他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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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了大约半顿饭的时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稀疏了。裕枫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新鳞覆盖的区域在弯曲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那是鳞片边缘相互触碰的细响,在寂静中几乎不可闻。

他推开房门,侧身闪入走廊。

矿石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亮度比白天低了一半,墙面上投下深浓的阴影。裕枫贴着墙走,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六层练出来的那些习惯——踩在石面上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在拐角处先停半拍确认另一侧的气息——在这里依然适用。

第三个岔口。左转。

走廊逐渐向下倾斜。灯光变得稀疏,有些段落完全被黑暗覆盖。裕枫没有放慢脚步。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暗淡的光线,黑暗中他能分辨出墙壁和地面的交界,甚至能从微弱的空气流动中判断前方是否有岔口。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

铁门比走廊里其他的门都厚重,表面没有上漆,灰黑色的金属在暗光中泛着冷硬的哑光。门缝处夹着厚实的橡胶条,像是为了隔绝内部的某种东西——气味、声响,或者别的什么。

裕枫在铁门前站住。

他正打算伸手触摸门表面时,铁门从内侧打开了。

娜娜奇的脸出现在门缝中。她比他还先到。

"进来。"她的声音几乎只有气流的程度。

裕枫侧身挤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闷的、沉重的咬合声。

这个房间比娜娜奇的房间大得多。墙面是未经处理的粗糙岩石,地面铺着某种深色的、软质的材料,像是厚橡胶或压制过的纤维。空气里有股厚重而潮湿的气味,和仓库区那种金属与水的混合不同,这种气味更浓、更暖、带着生命体的体温。

房间中央靠里侧的墙边,有一张矮台。台面宽大,铺着好几层被褥之类的东西。矮台上蜷着一个巨大的、形状不明的影子。

那就是米蒂。

裕枫站在门口的位置,一时间没有动。黑暗中,他听到了呼吸声——沉重、缓慢、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是气流在某种堵塞的管道中强行通过。

娜娜奇已经走到了矮台旁边。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个影子的边缘。

"咱来了。"她说。声音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柔软得几乎不像她了。

裕枫走近了几步。

灰暗的光线中,米蒂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体"了。过度生长的组织堆积成巨大的、不规则的团块,表面呈现出多种颜色的斑驳——深红、灰褐、一些几乎透明的浅粉色区域,血管样式的凸起在皮肤下蜿蜒。某些部位偶尔会微微抽搐一下,像是深处有神经在不自主地放电。

她——姑且还用"她"来称呼——的头颅埋在体块的侧面,眼睛紧闭着,半张的嘴里缓慢地、持续地呼出湿热的气息。

裕枫在矮台边上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他回头看了娜娜奇一眼。

娜娜奇蹲在对面,双手紧紧攥着矮台边缘的布料,指节泛白。她看着裕枫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希冀,还有一种几乎要压垮她的紧张。

裕枫转回头,把手指放了下去。

指尖触碰米蒂皮肤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振动沿着他的指尖窜上来——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深处在不停翻涌的、滚烫的暗流。米蒂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了一声含糊的、低沉的呜咽。

娜娜奇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阻拦。

裕枫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那股暗流在试图顺着他的指尖反涌进他的身体——那是诅咒。大量的、原始的、未经转化的诅咒,带着灼热和剧烈的疼痛。和他体内被压制的那些诅咒同源同质,但更加浓厚、更加混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进胸腔——沉进遗物之心搏动的节奏里。祝福在心脏深处缓缓涌上来,像深井中的水被某种力量缓缓压出。他刻意放慢了流速,不让它过于猛烈地涌出。

触碰米蒂。顺着那股诅咒的暗流,把祝福轻轻推过去。

一瞬。

两瞬。

米蒂的呜咽渐渐变弱了。她的身体从绷紧的状态一层层松弛下来,抽搐的频率变慢、变浅,最终停住了。呼吸声从那种湿漉漉的、堵塞的杂音,变成了更加平缓的、深长的起伏。

裕枫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消耗。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疲倦,像一整天跋涉之后突然坐下时的那种崩塌感。他撑着膝盖,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颤抖的呼吸。

裕枫抬起头。娜娜奇蹲在矮台对面,一只手还搭在米蒂的身上,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中不太分明,但他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无声地、持续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米蒂平静下来的睡颜——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特征的、被深渊彻底吞噬的脸上,此刻没有痛苦。

裕枫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的眼前有些发花,左腿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只能暂时。"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像隔了一层水。"最多一天。"

娜娜奇没有回答。她垂着头,肩膀依然在抖。过了很久,久到裕枫的呼吸已经恢复了一些平稳,她才松开捂着嘴的手,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是湿的,但表情已经稳定了。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声音哑着说:

"一天就够了。"

她看着裕枫,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不再是试探、犹豫、被压制的希望。是一种"决定了"的眼神。

"明天晚上。"她说。"咱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