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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深渊之深渊中的双星

第五天的时候,裕枫拆掉了最后一圈绷带。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鳞片覆盖了左臂那片碎裂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浅,像初雪落在深色的石面上。他活动了几下肩膀,后背的牵扯感也消失了,只有一种极淡的酸胀,像长途跋涉后残留的疲倦。

他坐在床边,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叠好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线比前几日亮了一些,隔着铁栏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娜娜奇推门进来时,手里没有拿药,也没有拿托盘。她靠在门框上,兔耳微微朝前倾了倾。

"能走了?"

"嗯。"

"波多尔多的意思,让你可以四处看看。"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转述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但她的眼睛看着裕枫,目光里有一丝裕枫已经能辨认出来的东西——那是她在传递"你小心点"的信号。

裕枫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娜娜奇侧身让开半步,等他走出门,才跟上来,走在他斜后方。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脚步声在石壁上反射出轻微的回响,一下一下,节奏舒缓。裕枫放慢步子,让娜娜奇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往哪走?"他问。

"先往东吧。那边是仓库区,人少。"

他们沿着走廊拐过两个弯,光线逐渐暗下来,墙上的矿石灯从暖黄色变成偏冷的蓝白。空气里多了一种金属和潮湿混杂的气味,像水汽附着在铁器表面慢慢蒸发。

仓库区确实很空旷。整条走廊两侧都是厚重的铁门,门上标着编号,有些门缝下透着光,有些完全暗着。走廊尽头是一个挑高的大厅,铁架桥横亘在半空,连接着两侧的平台。缆绳和绞盘盘踞在角落里,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凹槽,像是某种轨道车留下的痕迹。

裕枫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铁架桥。

"升降梯在哪?"他问。

娜娜奇用下巴朝大厅深处指了指。"最里面那扇铁栅栏门后面。有守卫,别靠太近。"

裕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门缝处透出微光,隐约可以看见门后有一段竖直的、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壁上嵌着灯带,一点一点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铁栅栏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影,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

"别看了。"娜娜奇轻声说。

裕枫收回目光。他跟着娜娜奇转身,沿着另一条走廊往回走。

经过一处敞开的门时,他看到了实验室的内部。几张长桌排开,桌面上堆着纸张和瓶罐,有人在桌前低着头处理什么。他的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但已经够他看到桌角放着一排玻璃罐——罐里泡着某种生物的组织样本,在液体中微微发胀,呈灰褐色。

他没有放慢脚步。

娜娜奇一路沉默,偶尔在拐角处用手势示意他靠墙走,避开某些视线交汇的区域。她的熟悉程度让裕枫确认了一件事:她在这个基地生活了很久,久到每条走廊的盲区和每扇门开启的角度都烂熟于心。

她不是"被关在这里"。她是"选择留在这里"。

但选择的原因是什么,她还没有说。

走廊逐渐向上倾斜。光线变亮了一些,墙上的矿石灯换回了温暖的黄色。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通风管道那种死板的气流,是真正的风,带着微弱的湿度和泥土的气息。

娜娜奇在一道窄门前停下。门是木质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锁扣处没有挂锁。

"上面有个天台。"她说。"没锁。"

裕枫推开门。一道狭窄的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是敞开的出口,灰白色的光从那里涌进来,带着风。

他拾级而上。

平台不大,大约四五步见方,地面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岩石。头顶是一道纵向的裂隙,大约两人并行的宽度,从岩壁中劈开,向上延展了不知多少距离。灰白色的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平台。

风灌进来,带着温度。那是远离深渊底层的气息——干燥、微暖、含着尘土的微粒。

裕枫站在平台中央,仰头看着那道裂隙。风把蛛丝衣袍的边角吹得微微扬起,他脖颈处没有被鳞片覆盖的皮肤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温度,刺痛了一下,又渐渐化开。

他闭上了眼睛。

很久。

"你在看什么?"娜娜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上来了,但没有走到中央,而是靠在天台入口的墙边站着,抱着胳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光。"裕枫说。"我很久没看到了。"

娜娜奇没有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从墙边走过来,走到平台边缘蹲下。她伸出一只手,让裂隙透下来的光落在掌心里,看着自己毛茸茸的手指在光线中变得半透明。

"咱第一次看到这个的时候,也站了很久。"她说。"大概是你站的两倍那么久。"

裕枫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娜娜奇的侧脸被灰白色的光照亮,兔耳的绒毛边缘镀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和她在基地走廊里走动时的平静不一样——更放松,更像是一个"独处时"才会露出的样子。

"你在这多久了?"裕枫问。

娜娜奇歪了歪头,像在算数。"应该很多年了吧。记不太清。"

"为什么要留下?"

她把手收回,手指拢进袖口里。"……咱之前说过。有人告诉咱,留在这里能帮米蒂。"

她停了一下。

"波多尔多说的。他说他的实验能逆转生骸化。咱半信半疑,但咱没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切得有些碎,"后来咱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米蒂会不会好。他留咱在这,只是因为咱能帮他做那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裕枫沉默了一会儿。

"米蒂现在怎么样?"

娜娜奇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还在。"她说。"还是那个样子。能吃东西,不会说话,身体一直在长。很多药都没用了。普通的武器伤不了她——她痛得厉害,但不会死。"

她没有抬头看裕枫。她望着裂隙的方向,声音越来越轻。

"咱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咱没有跟她一起做那个实验就好了。米蒂替咱承受了大部分诅咒,她变成那样是为了救咱。咱现在能站在这,是因为她变成了那样。"

风从裂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带走了一部分。

裕枫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裂隙中缓慢移动的光斑——是云,或者是在高层的深渊气流中浮动的什么东西。那些光斑在地面上缓慢游移,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六层的某个清晨——如果那能被叫作清晨的话——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种深紫色的浆果。递给他时,笑着说:"你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了。"

为什么会时不时的想起一个身影,想努力记起其模样时,却又有什么被干扰着。

她从来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关心"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了"。

裕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微微透亮,鳞片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他的手变了,他整个人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如果我说,我能让她安静下来呢。"他说。

娜娜奇的动作僵住了。她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兔耳转过来对准他的方向,像两只接收信号的碟。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深处浮上来的某种东西。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布。

"我没在说大话。"裕枫的声音很稳,"我见过类似的东西。深渊底层的生骸,很多都变不回去了。但有一些——"他斟酌了一下,"有一些找到了别的方式活着。"

娜娜奇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能做得到?"她的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裕枫说。"但我想试试。"

这是一个没有保证的承诺。他知道这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但他也知道,对于娜娜奇来说,有人愿意"试试"这件事本身,可能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娜娜奇把头转回去。她看着裂隙的方向,安静了很久。风把她的毛发吹乱了些,她没有伸手理。

"……咱以前想过,"她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帮米蒂解脱,咱愿意用任何东西换。"

她停了一下。

"可咱没什么东西能给你。咱就是个生骸,帮人做实验的,连自己都救不了。"

裕枫没有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在娜娜奇旁边蹲下来,和她并肩看着裂隙的方向。灰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安静的明亮。

娜娜奇转过头看他。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翻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灌进来一回,把她的毛发吹得向后扬。

她抬起眼,望着他。

"你想什么时候去?"

裕枫看了看裂隙中缓慢移动的光斑。天色——如果那可以被叫作天色的话——还亮着。

"今晚。"他说。

娜娜奇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望着裂隙的方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深渊五层特有的气息,向上飘去,飘进那道窄长的裂隙,飘向更上方的、他们都没有真正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