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

无忧醒过来之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头几天他动不了，只能躺着。魏无羡端汤进来的时候，他还靠在床头，盯着窗户外面看。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印子，他就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看呢？”魏无羡把碗放在床头，“都看了一上午了。”

无忧没回头。“外面有鸟。”

魏无羡凑过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确实有只鸟，灰扑扑的，在啄地上的什么东西。

“鸟有什么好看的。”

无忧没理他。魏无羡也不急，在床边坐下，等他自己转过来。过了一会儿，无忧转过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看了一眼魏无羡。

“又是汤？”

魏无羡愣了一下。“不想喝？”

无忧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有点腻了。”

魏无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忧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晚上换一个。”

魏无羡笑了。“行，我跟娘说。”

无忧端起碗，继续喝。一口一口，慢慢喝。

柳随风来看他的时候，无忧正靠在床头看书。柳随风站在门口，探了探头，没进来。“兄弟。”

无忧没抬头。“进来。”

柳随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脸色好多了。”

“嗯。”

“昨天还白得吓人。”

无忧翻了一页书。“嗯。”

柳随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自己又开口。“那个玄冥，被金家弟子看着呢。蓝老宗主说，等他好了再处置。”

无忧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处置什么。”

柳随风愣了一下。“他挖你血啊。”

无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书放下，看着窗户。“他修了一百三十年。”

柳随风等着。

“一百三十年，什么都没干，就为了活着。”无忧的声音很轻。“活着就那么难。”

柳随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忧看了他一眼。“你怕死吗？”

柳随风愣住了。想了很久。“怕吧。”他挠了挠头，“以前不怕，觉得死了就死了。现在有点怕。”

无忧看着他。

柳随风说。“现在有朋友了。死了就没人陪你玩了。”

无忧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书。柳随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你歇着。”

“嗯。”

走到门口，柳随风忽然回头。“兄弟。”

无忧抬头。

“你可别死。死了没人跟我逛庙会了。”

无忧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柳随风笑了，走了。

蓝忘机来的时候，无忧已经睡着了。书摊在胸口，手指还夹着页。蓝忘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无忧动了一下，没醒。

蓝忘机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有声音。“蓝湛。”

蓝忘机回头。无忧睁开眼，看着他。“书还没看完。”

蓝忘机走回去，把书递给他。无忧接过来，翻开，找到刚才那页。蓝忘机站在旁边，没走。

无忧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还有事？”

蓝忘机摇头。

无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站那儿干什么。”

蓝忘机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无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看书。两个人一个看一个坐，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慢慢往西挪。

过了很久，无忧把书放下。“蓝湛。”

“嗯。”

“魏无羡呢。”

蓝忘机说。“去金家了。金子轩找到一味药，他去拿。”

无忧点点头。躺下去，盯着房梁。蓝忘机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无忧开口。“你一直在这儿？”

蓝忘机没说话。

无忧转头看他。蓝忘机的耳朵红了。无忧收回目光，盯着房梁。“你回去吧。”

蓝忘机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晚上再来。”走了。

无忧躺在那里，盯着房梁，嘴角翘了一下。很快。

虞紫鸢来的时候，无忧正在喝汤。这回换了，不是排骨汤，是鱼汤，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好喝。”

虞紫鸢站在旁边，没说话。

无忧又喝了一口。“比排骨汤好喝。”

虞紫鸢看着他。“那以后多熬鱼汤。”

无忧点头，继续喝。喝完了，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没走。

无忧看着她。“怎么了？”

虞紫鸢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无忧没躲。

她把手收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无忧想了想。“红烧肉。”

虞紫鸢愣了一下。“你刚醒，吃那么油的。”

无忧看着她。“想吃。”

虞紫鸢站了一会儿，笑了。“行。”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无忧靠在床头，看着窗户，嘴角翘着。她收回目光，走了。

晚上，虞紫鸢果然做了红烧肉。她端着碗进来的时候，魏无羡跟在后面，眼睛都亮了。“娘，我也想吃。”

虞紫鸢没理他，把碗放在无忧面前。无忧低头看，红烧肉红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魏无羡在旁边看着。“好吃吗？”

无忧咽下去。“好吃。”

魏无羡咽了口口水，转头看虞紫鸢。“娘……”

虞紫鸢看他一眼。“厨房有。自己去盛。”

魏无羡跑了。

无忧又夹了一块，慢慢嚼。虞紫鸢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说话。无忧吃完第三块，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不吃？”

虞紫鸢摇头。“不饿。”

无忧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骗人。”

虞紫鸢愣了一下。无忧把碗推过去一点。“一起吃。”

虞紫鸢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坐下来，夹了一块。很小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无忧没说话，继续吃。两个人对着一个碗，一人一块，慢慢吃。

魏无羡端着碗跑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进去，靠在门框上，一边吃肉一边看。蓝忘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都没进去。

无忧吃完最后一块，放下筷子。虞紫鸢也放下筷子。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无忧开口。“娘。”

虞紫鸢愣住了。无忧看着她。“明天还想吃。”

虞紫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

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出去。走到门口，看见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笑着看她。她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魏无羡赶紧收住笑。“没笑。”

她走了。魏无羡端着碗走进来，在无忧旁边坐下，看着他。“你刚才叫她什么？”

无忧没看他。“娘。”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终于叫了。”

无忧没说话，盯着房梁。

魏无羡又笑了。“我叫了好久才叫顺口。你比我厉害，一开口就叫得这么自然。”

无忧看了他一眼。“闭嘴。”

魏无羡笑得更开心了，没闭嘴。蓝忘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一个笑，一个板着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无忧看见了他。“蓝湛。”

蓝忘机看着他。

“你笑什么。”

蓝忘机没说话，但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