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元年,秋。长安城内的风裹挟着寒意穿过朱雀大街,将尚未撤去的朱红宫灯吹得微微晃动,光影摇曳间映出一片暗涌的气氛。太极宫传位诏书颁布不过月余,睿宗李旦登基,太子李隆基因平定韦后之乱被册立为东宫储君,风光无限。然而朝堂之下,太平公主权势未减,早已将这位新太子视为肉中刺。
显德殿偏书房内,烛火跳跃,影影绰绰地映在案几上摊开的雍州急报。李隆基的手指轻叩桌面,“笃、笃”两声清脆回荡。他身披玄色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储位初登的喜意还未散尽,便接到如此棘手的消息——西市出现了名为“长安红茶”的妖物,饮之令人迷醉恍惚,称能登仙境解百忧。贵族子弟争相追捧,却接连有三位勋贵之女因寻茶失踪,金吾卫查案多日竟毫无头绪。
高力士站在一旁,躬身低语:“殿下,今日太平公主府的人已经到尚书省试探了,说东宫新立,京畿治安却乱成这样,怕是太子殿下初掌事,难以应付。”他的声音极小,像是怕惊动谁似的。“金吾权重郎将卢凌风想请旨彻查,但太平公主却公然保下了西市茶商元来,说是江南来的良商,不可随意构陷,陛下竟然也含糊过去了。”
李隆基眸光微沉,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什么“长安红茶”,不过是太平公主的一枚棋子罢了!搅乱京畿治安,再把治理无方的罪名扣在他这个新太子头上,既打击威望,又借机敛财,手段可谓老辣。然而现在东宫根基不稳,太平党羽遍布朝堂,金吾卫里安插的眼线防不胜防。若亲自出手查案,未免显得急功近利;可若袖手旁观,则坐实了“力有不逮”的评价,日后更难施展拳脚。
正思虑时,外头传来侍女细碎的脚步声和一声通禀:“殿下,博陵崔氏嫡女崔姝姑娘奉崔尚书之命,前来东宫送朝局名册。”
李隆基闻言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博陵崔氏号称五姓七望之首,崔知温官至礼部尚书,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定韦后之乱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相王。而这位崔姝更是长安圈子里闻名遐迩的人物:通经史、晓吏治,自十三岁起替博陵崔氏打理京城产业,十五岁时以一招“借势制肘”化解家族内部夺权纷争,被誉为长安第一精明人。除此之外,她还生得一副倾城容貌,眼尾一点朱砂痣尤其勾魂。
“让她进来。”李隆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帘被轻轻挑起,崔姝扶着贴身侍女青禾缓步入内。她穿着烟霞色缠枝莲锦裙,外套素色轻纱,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小步摇,虽未施粉黛,但天生丽质掩盖不住。远山般的眉梢微微含黛,秋水似的眼波流转,那一点朱砂痣在烛火下晕染出几分魅惑,可一双眼睛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清明与锐利。她屈膝行礼,姿态端庄优雅,声音柔婉中带着几分坚定:“臣女崔姝,见过太子殿下。家父命臣女将朝中各派系名册送来,供殿下参阅。”
高力士接过青禾递上的紫檀木匣,放置于案几之上。李隆基挥手示意赐座,目光扫过木匣时略作停顿。“崔姑娘免礼,请坐。”
崔姝谢恩后落座,抬眸时正好对上李隆基审视的目光。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直视,但余光仍旧将对方神色收入眼中:看似平和的面容下藏着隐隐锋芒,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博陵崔氏押注在此,果然没有看走眼。
李隆基翻开木匣中的名册,眉头微扬。这不仅是简单的官员名录,还将朝中大臣按“太平党”“中立派”“太子党”“世家派”分类标记,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家世、姻亲关系甚至把柄喜好,显然是多年经营的成果。“崔尚书真是用心良苦,这份名册来得及时,解了东宫燃眉之急。”
崔姝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指尖触碰杯沿,语气柔和却不失分寸:“殿下过奖了。崔氏世代受李唐皇恩,如今殿下入主东宫,自当全力辅佐。臣女方才在外听闻西市长安红茶闹得沸沸扬扬,太平公主借机在朝堂非议殿下,想必此事让殿下颇为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