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95）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氤氲的薄雾还在街巷间缱绻不散，姜府的侧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细缝。一辆素净的青布马车辚辚驶出，车轮碾过结着薄霜的青石板路，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转瞬间便被漫卷的晨雾晕染得模糊不清。

姜雪宁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劲装，长发高束成一束马尾，用同色发带牢牢系住，鬓边不见半分珠翠点缀，少了平日里的娇柔婉约，反倒多了几分飒爽英气。棠儿坐在她对面，身侧放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嘴里正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眉眼间满是不放心。

棠儿姑娘，您当真要一个人去落星山？

棠儿那地方听着就偏僻得很，荒山野岭的，不如让奴婢跟您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姜雪宁不必，你带着人先去白果寺，把厢房收拾妥当，咱们总要在寺里住上几日。

棠儿可落星山那边……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姜雪宁无妨，我不过是去山上随便转转，瞧瞧郊外的景色，耽搁不了多久，很快就回来。

棠儿那姑娘您千万多加小心，山路湿滑，若是爬不动了，千万别逞强。

姜雪宁知道了。张叔，到前面岔路口停一下，我从那里上山。

姜雪宁抬手，轻轻拍了拍棠儿的手背，随即扬声向车外吩咐。马车轱辘声渐缓，依言停在了岔路口。姜雪宁掀帘下车，立在晨雾里，目送马车朝着白果寺的方向辚辚远去，直至车影被薄雾吞没，才转过身，目光笃定地朝着西北方向的山路走去。

落星山果然如系统所言，并不算难寻。沿着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两旁是茂密的松柏，晨露沾在松针上，折射着初升朝阳的光芒，像撒了一路的碎钻。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深吸一口，凉意浸满肺腑，连日来的焦灼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山路不算陡峭，姜雪宁走得却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山看着寻常，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幽寂寥。一路走来，竟连半个樵夫或猎户的身影都未曾撞见，天地间只剩下清脆婉转的鸟鸣，伴着穿林而过的风声，在耳畔悠悠回荡。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汪清冽的潭水镶嵌在山谷间，水面凝着薄薄一层冰雾，岸边嶙峋的岩石上积着皑皑残雪。这便是系统所说的天然石潭了。

姜雪宁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目光在潭边逡巡。果然，在潭水对岸的一块大青石边，站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身形挺拔，正望着潭水出神。找到了！姜雪宁心里一喜，深吸一口气，沿着潭边的石子路绕了过去。

越往前走，那人的轮廓便愈发清晰，连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之上，根根凸起的青筋都渐渐分明。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只当是初见这位“顶尖将星”的激动与忐忑，便定了定神，扬声道。

姜雪宁请问……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姜雪宁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狠狠攥住，凝滞在了喉间，半点也动弹不得。

阳光恰好斜斜落在那人脸上，鎏金般的光晕勾勒出她稔熟于心的眉眼——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明亮如星，鼻梁高挺如削，唇角轻抿时，漾着几分惯有的执拗与坚毅，正是她看了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模样。

是燕临！

怎么会是他？！

姜雪宁只觉脑中轰然一声，霎时一片空白。无数蜂鸣在耳畔聒噪着炸开，搅得她心神俱乱。她怔怔地凝望着眼前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

姜雪宁燕……燕临？

姜雪宁怎么是你？

姜雪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燕临显然也没料到会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抬步，动作快得像阵风，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不等姜雪宁反应，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拥进了怀里。

那拥抱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即使隔着层层衣料，姜雪宁也能感受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与淡淡硝烟的味道。

燕临@砺初宁宁……宁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尾音里缠裹着难以抑制的轻颤，一遍又一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字字句句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镜花水月。

姜雪宁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燕临怎么会在这里？他身上的气息为什么这么“陌生”？还有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的狂喜与失而复得，太过浓烈，浓烈得让她心慌。

可姜雪宁根本顾不得深思，这般失态的燕临，只让她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楚。她下意识地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试图抚平他周身抑制不住的战栗。

姜雪宁燕临，你先松开些，我喘不过气了……

燕临这才稍稍松了松力道，却依旧牢牢攥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看个透彻。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还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来未曾好生歇息过，可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