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顺着水流漂向远处,烛火在夜色里渐渐成了星点。两人望着灯影远去,才相携着转身,又一头扎进灯会的热闹里。沿街的叫卖声、孩童的笑声缠在耳边,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座石桥上。桥边支着个小摊,竹篮里盛着颗粒饱满的果实,引得姜雪宁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可是芡实?
姑娘好眼光,这是前两天刚从苏州运过来的、上等的鸡头米。


最近漕河上水况不好,你这哪能是苏州运来的?

便是八百里加急的荔枝都没这么快,我看你这是附近湖里自己种的吧。
原来是行家,不过这味道并不比苏州的差,不信您尝尝!

摊主话音刚落,燕临已随手拿起一颗鸡头米,指尖轻轻一掰便剥去了外壳,露出里面圆润白净的果实,自然地抬手,将果实递到姜雪宁嘴边。姜雪宁没多想,下意识便微微张口,将那粒果实含进了嘴里。

好吃吗?

嗯嗯。

那就这些,连筐都给我吧。
多谢公子。


多了算你的赏。
燕临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递到摊主面前,连看都没看数额,更没提找零的事。他拎起装着鸡头米的竹筐,脚步轻快地转身,姜雪宁见状,连忙笑着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身后的灯影里。
两人一路走一路玩,手里的吃食就没断过——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咬开壳便是甜糯的果肉;裹着芝麻的糖葫芦酸甜开胃,咬得脆响;连街边小摊上的杏仁茶,燕临都要给她买上一碗,看她喝完才肯走。
等到夜色渐深,两人终于玩得脚步发沉。燕临自然地拉起姜雪宁的手,朝着白果寺的方向慢走。到了寺前石阶,他先解下身上的披风,细细展平了铺在寒凉的石面上,确认稳妥后才拉着她坐下歇气。
寺前的几株银杏树长得格外繁茂。深秋时节里,满树叶片都染成了金箔般的亮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石阶前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轻轻踩上去,能感受到叶片软乎乎的触感,连带着晚风都添了几分温柔。
此时寺内僧人的晚课早已结束。远处灯会的喧嚣还能隐约听见,近处却忽然响起晚钟,“咚——咚——”的声响漫过庭院,像一层薄纱滤去了周遭的热闹,只留下一片难得的安然,将两人裹进了这份静谧里。
燕临就坐在姜雪宁身侧,肩挨得极近,能触到彼此的温度。这些天他听过些姜府的事,也总觉得宁宁有了些变化——从前的她虽活泼却带着娇蛮的棱角,如今却常望着一处出神,眼底偶尔藏着他读不懂的沉郁。
他心里揣着疑问,好几次话到嘴边又怕扰了此刻安静,只悄悄望向她月光下的侧脸,没再开口。他未发问,姜雪宁却先打破了沉默——前世依系统演的人设刁蛮又不学无术,旁人避之不及,可偏偏燕临例外。
燕临,你对我这么好,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见着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跟京城里那姑娘不一样。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真真儿的,半点都不懂得遮掩。

想要便去抢,不高兴便谁的好脸色也不给,高兴了又能把人哄得心里很甜,伤心了却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

我便想,这本该是个被人疼着的人,若能叫她每天都把我放在心上,用那种期待的眼神,亮亮地看着我,把我放到心上哄着,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我。

婉娘不喜欢,母亲不喜欢,府里的下人不喜欢,京城里别的人也都不喜欢。

所以,你就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喜欢错人了吗?

姜雪宁听着燕临的话,鼻尖忽然一酸,眼底瞬间漫上湿意。前世依着系统演活姜雪宁的那些年,她藏在心底的委屈、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失落,竟全被这几句直白的话勾了出来,让她连轻轻眨眼都怕落下泪珠来。
燕临终于察觉出她声音里的哭腔,忙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转头便见她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兽。心口骤然一堵,连呼吸都觉得发闷,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得怕碰碎了她。

胡说八道。你想啊,你的婉娘本没有必要让姜府知道你跟你姐姐换过。

只要她不说,你姐姐就永远是姜府唯一的嫡小姐。她若去了,这秘密就随着她,长埋黄土了。

可明知如此,临死之前,即便冒着让自己亲生骨肉受苦的风险,她还是说出了真相,把你送回了姜府。

如此一想,又怎么能说她不爱你呢?
顺着燕临的话往下想,姜雪宁心头轻轻一动——这话的逻辑确实没毛病,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婉娘待她的好是真的,拿她当报复孟氏的工具也是真。只是这些算计,没必要说给燕临听。少年该永远活在肆意明亮的光里,不该被这些阴暗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