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朦胧的夜里，无眠的不只是凝川一人。

顾潋生连夜翻阅了有关曦国的一切历史书籍，感到诧异至极。

曦国的历史比他想像得久远，但是有记录者甚少。

不只是正史，就连野史中的故事都寥寥无几。

他记不清的所有事在史书中都一笔带过，消失和有记录的部分与他残破的记忆高度符合。

共同点是，没有时间记录……

时间含糊，记录零散，在顾潋生眼中这种文字实在算不得史书。

但是国史库的印章却又确确实实地印在书册正面，久历岁月的枯红色，悠然的沉木香是国史印泥专属，造不得假。

顾潋生反复翻阅曦国国史，揣摩在他记忆中残存的部分情节。

史书所记，曦国皇室在鼎盛之时，曾有一位皇女以身祭天，甘愿以己身祈佑曦国永世不灭。

他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领命前往疆域歼灭侵犯曦国的最后一波幽兰势力，战胜之后受到敌军残部偷袭，自己受重伤联系不到皇都，流浪荒野。

之后，顾潋生捡到了没见过世面的凝川。

二人以兄妹的身份继续流离，顾潋生对凝川颇为照顾，一向以亲兄长自居。

凝川对世间的一切异常好奇，好坏都学，顾潋生时常无奈，只能亲自从最基本的教起。

顾潋生也是在日常的接触中了解了凝川的不寻常之处。

那时顾潋生已经明白凝川不是凡人，但对于她的身世仍是一无所知。

后来，凝川消失。

顾潋生找过她，她几乎销声匿迹。

再见时，凝川的性情看似改变了许多，顾潋生依旧可以从她的举止中看出当年单纯的影子。

真正认识到凝川的神力的原因顾潋生却已记不得了。

只知道她很强大。

而后凝川行踪飘忽不定，直到今日再见。

史书所记之事也直接从皇女之事跳到了三年前的战争。

百姓所言惨烈之事在史书上一笔带过，只记录封王的场景。

由于没有时间参考，顾潋生不知道这些事的发生究竟隔了多久。

而且，自己丢了最重要的关联部分。

所有事件，都缺了一个连接的理由，那才是自己记忆的核心。

也是曦国历史的核心。

顾潋生不觉得继续探寻自己的记忆可以得到些许有用的信息，他把寻找记忆的希望寄托在这些勾起他部分记忆的历史上，但是成效似乎并不大。

他有些固执地重复翻看已知的历史古籍，一遍又一遍。

突然间，一幅历史插图引起了顾潋生的注意。

图上描绘的是曦国图腾，凤鸟。

鲜艳的红色勾勒了凤鸟的轮廓和周身的火焰，在烛光的映照下，异常鲜活。

火光闪耀，燃烧的部分组成一个文字。

曦。

他注视着这个文字，感受到的灼烧感似乎由视觉中的映像转移到了心头，给他一种实际的感受，如火焰燎燎燃在心底。

漫天的火焰于眼前袭来，有着瞬间淹没天地的磅礴气势。

灼烧的痛蔓延，直至全身。

顾潋生闷哼一声，强行压制痛感。

无形的火焰由身体灼烧至灵魂，有些图像也在火中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似乎是顾潋生意图重新拾起的记忆。

模糊身影……曦惟愿……一世长安……

心头的刺痛感愈甚，顾潋生承受不住栽倒在书案上，口中喃喃自语。

顾潋生……曦儿……

略显慌乱的身影从门口闯入，扑在顾潋生身边。

夕儿公子，你怎么了？公子，夕儿在这里，您说句话啊公子……

顾潋生向火中的身影抓去，还未触碰到，便已经随火消散。

那一刻，顾潋生觉得自己丢掉的，不只有记忆。

好像……还有什么……是不该忘的……

泪，悄然滴落，在顾潋生遗失的梦境中，开出了一朵艳丽的火花，转瞬，被冻结，封于心底。

历经一夜，夕儿未曾合眼。

夕儿被公子地突然昏倒吓得不轻，幸而，郎中说公子只是劳累过度才会如此。

但是，若只是劳累过度，又怎会流泪呢？

夕儿默默看着顾潋生脸上的些许泪痕，些微疑惑。

顾潋生醒来时，正好盯上夕儿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顾潋生夕儿？

夕儿的目光立刻偏移，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她没想到公子会突然醒过来，四目相对时，触碰到了她心中的某根弦。

夕儿公子，您终于醒了。

夕儿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奴婢们甚是担心……

昏迷？

那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要说自己昏迷突然昏迷的原因，恐怕在于那只凤鸟……

顾潋生夕儿，你去书房把书案上的那本曦国国史拿来。

夕儿是，公子。

夕儿走出房门后，顾潋生盯着身上的被褥思考良久。

若没记错，那晚莫名的火焰灼烧之时，他是喊了“夕儿”？

“咯吱——”

夕儿推门之声打乱了顾潋生的思绪，顾潋生朝门看去，只见夕儿的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夕儿公子，奴婢在公子的书案上并未发现公子所言的那本国史……

顾潋生无妨，说不定是我放在其他地方了。

顾潋生夕儿，凝川姑娘是否还在府中？

他觉得有必要将他在梦中所见所感告诉凝川，说不定凝川可以借此为他寻找到那些遗失的记忆。

夕儿公子，凝川姑娘今日早晨出门了，她告诉我，她要去皇宫……

凝川去皇宫，自己要担心的可不是她的安危……只希望她如今稳重了些……

不要再闯出什么祸事已是万幸。

思绪片刻，顾潋生还是不放心。

前几日，国君数次邀请他去宫中下棋，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了，今日看来，还是有必要进宫一趟。

顾潋生夕儿，明日一早，你随我入宫吧。

夕儿是，公子，奴婢这就去准备入宫的事宜。

顾潋生嗯，好，你暂且退下吧。

夕儿行礼之后转身离去，出门之后，那副毕恭毕敬的神色瞬间消散。

神情变得冷冽，藏着至深的忧伤。

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落难之后被顾潋生搭救的婢女。

可是当她再次看到跃然于纸上的那只凤鸟时，过往呼啸而来，猝不及防。

有一道尘封的门被打开了，一切都重新开启。

而她，选择了说谎。选择了在顾潋生面前以夕儿的身份活下去。

惟愿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