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下

时夜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前的路。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又像是最严酷的旁观。

小小再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温银依旧躺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膏像。听到门响，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到去而复返的小小，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更深的痛苦。

温银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虚弱，

温银来看我…怎么…还没死透吗？

小小没有回答他的自暴自弃。她慢慢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护士留下的、已经凉透的水和棉签。她蘸湿棉签，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地，碰了碰温银干裂出血的嘴唇。

温银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于小小别说话。

小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

于小小润一下。

温银的嘴唇颤抖着，任由那微凉的湿润触碰自己干涸的伤口。他看着小小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是羞愧？是无地自容？是更深的绝望？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希望？

温银为什么…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温银小小…为什么…还管我…我…不值得…

小小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她的眼睛依旧红肿，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激烈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还有一种…让温银心惊的、固执的探寻。

于小小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温银心上，

于小小温银，那个‘他’死了，是你亲口说的。债，也还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灰败的眼睛，

于小小现在躺在这里的，是谁？

温银愣住了，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席卷了他。

小小没有等他回答，她放下水杯和棉签，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腕上。她没有触碰，只是看着，然后轻声问，像问一个迷路的孩子：

于小小疼吗？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瞬间刺穿了温银用绝望和自毁筑起的所有高墙。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暴自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他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汹涌而出，滑入鬓角。

他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被问及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他不敢看她，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

温银疼…

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从未有过的脆弱，

温银好疼…小小…这里…好疼…

他颤抖着，没有受伤的右手，无力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温银我…好害怕…怕自己…怕这个世界…怕…再也看不到你…又怕…看到你恨我…

小小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卸下所有狰狞和阴鸷、只剩下无边恐惧和脆弱的男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笑容干净的少年形象彻底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伤痕、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灵魂。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银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然后，她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了他按在心口的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温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纤细的手。

小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

于小小温银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连名带姓的冰冷，

于小小废墟很冷，很黑。但…如果你想试着…从里面爬出来…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巨大的勇气，然后迎上他惊愕绝望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清晰地说了下去：

于小小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只是看着。

温银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撼和一种灭顶般的、他以为自己早已不配拥有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小小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手背上传递过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握住了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像抓住…废墟裂缝里透进来的，唯一的光。

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

病房外，透过小窗看着这一切的时夜，眼神深邃如寒潭。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