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黏糊糊的粉色奶油还没擦干净，小小就拉着童绾的手腕往旋转木马的方向拖：

于小小再来一次！这次我要骑那匹白的！

时夜默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包快被小小用完的纸巾，指关节沾了点蹭到的奶油。

时夜还坐南瓜车？

他走到入口处，看着那辆星星顶棚的小车，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扫过那匹鬃毛飞扬的白色木马。

小小摇头，指着白马，眼睛亮晶晶的，

于小小骑那个

时夜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动作却依旧僵硬地帮小小调整马镫的高度，确保她坐稳。他自己则再次跨上了旁边那匹不起眼的黑色小马。这次，他似乎尝试着稍微放松了一点抓着金属杆的手指。

音乐再次流淌，木马旋转起伏。阳光正好，风里带着奶油和阳光的味道。小小看着外面旋转的色彩，看着旁边黑色小马上时夜依旧挺直却不再那么紧绷的背脊，一个模糊的、带着暖黄色调的片段突然撞进脑海。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欢快的音乐，

于小小哥，你记不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这里？

时夜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于小小那时候…也有旋转木马，好像没这么大。

小小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轻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白马脖子上的彩绘，

于小小我非要骑最高的那匹金色的马，够不着，急哭了。

童绾骑着她的枣红马在旁边，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童绾然后呢？

童绾问。

小小的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于小小然后

她看向时夜，

于小小你就蹲下来，让我踩着你的膝盖爬上去。结果我太兴奋，上去的时候没抓稳，差点摔下来。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于小小你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自己差点被我带倒…后来，你就不肯走了，一直站在我的马旁边，一只手抓着马脖子上的杆子，一只手…偷偷拽着我的衣角。像…像站岗的卫兵。

旋转的木马光影在时夜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不再只是冰冷的音节。

于小小我还记得

小小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好意思，

于小小下来的时候，我赖着不肯走，非要再坐一次。你就板着脸说‘不行，要回家吃饭’。

她模仿着记忆中少年时夜严肃的语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于小小结果走到门口，看到卖棉花糖的，我又走不动了…

童绾然后呢？

童绾追问，看看小小，又看看时夜绷紧的侧脸，觉得这画面莫名有趣。

小小的笑意里带着点狡黠，

于小小然后啊

于小小他掏钱给我买了个最大的粉色的。他自己不吃，就站在旁边看我吃，弄得脸上手上都是糖丝。最后回去晚了，被…被妈妈说了一顿。

那个“妈妈”的称呼出口，小小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木马缓缓停下。时夜率先跨下马，动作利落。他站在白马旁边，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伸手，只是看着小小：

时夜下来？

小小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臂跳下来。落地站稳后，她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抬起头，看向时夜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有某种冰层正在缓慢地消融。

于小小哥

她轻声说，带着点试探，

于小小你以前…是不是还答应过我一个事？玩一个游戏？

时夜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索。

于小小小熊骑士！

小小提醒他，眼睛亮起来，

于小小你忘了？我说我是公主，你是保护我的骑士。我说‘小熊骑士，保护公主！’，你就要…就要…

她有点卡壳，脸微微发红，似乎觉得这要求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太过幼稚，声音越来越小。

童绾憋着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故意大声说：

童绾就要怎么样？转圈圈吗？

小小瞪了童绾一眼，脸更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看着时夜，声音不大却清晰：

于小小就要…转一圈！

空气安静了。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欢快的音乐，他们三个却像处在一个短暂的真空里。

时夜看着小小期待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可笑的粉色奶油痕迹。他沉默着，高大挺拔的身形在这充满童趣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童绾几乎以为他要冷着脸拒绝了。

然而，几秒钟后，时夜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反而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接着，在童绾和小小惊讶的目光中，时夜——这个开着迈巴赫、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这个总是面无表情、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喘气的男人——绷着一张严肃到极点的俊脸，身体却以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点僵硬的姿态，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生硬，毫无美感，甚至差点撞到旁边路过的一个举着气球的小男孩。

童绾噗——

童绾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小小也愣住了，随即，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冲破云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久违的小虎牙，连脸上残留的奶油都显得生动起来。

于小小就是这样！

她笑着，声音清脆，带着属于“于小小”的、失而复得的鲜活，

于小小小熊骑士！保护公主！

时夜转完圈，身体重新站得笔直，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他避开小小和童绾带着笑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板，却像被阳光晒过，不再那么冰冷：

时夜冰淇淋车在那边。草莓味？

于小小要！

小小立刻响应，笑容还没褪去。

童绾双球！

童绾补充。

时夜点点头，转身朝冰淇淋车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松弛了许多。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一点奶油的手指。她轻轻用指尖捻了捻，那点黏腻似乎也变成了阳光的味道。

她抬头看向童绾，眼睛亮晶晶的：

于小小绾绾，下次…我想试试云霄飞车。

童绾看着好友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勇气和好奇，笑着揽住她的肩膀：

童绾好啊！不过

她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

童绾得让你哥先试试，看他坐云霄飞车会不会也绷着脸转圈圈？

小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融进了游乐园喧闹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