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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贝林林约童绾来到了"镜廊"精品店，之所以叫"镜廊”，是因为这里四面墙都是落地镜。

“镜廊”的招牌是极简的银灰色，镶嵌在一整面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外墙上，低调得近乎傲慢。推开沉重的黄铜框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冷气、昂贵香氛和崭新织物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喧嚣的市声隔绝。

童绾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不是因为身高，而是因为这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人在其中走动，身影被无限复制、延伸、扭曲，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华丽、永无尽头的镜像迷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的、带着雪松和铃兰尾调的香水味，安静得只剩下高跟鞋踩在厚绒地毯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导购员训练有素的、轻柔如耳语的交谈声。

贝林林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的中年女经理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贝小姐，您来了！温少特意交代过了，您要的款式我们都准备好了，在VIP室。”

她的目光掠过贝林林，落在童绾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变得程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童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在这片珠光宝气的镜像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不小心掉进水晶杯里的粗布。

贝林林幸苦了，王经理

贝林林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天使般的空灵甜美，她亲昵地挽起童绾的胳膊——动作自然，指尖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贝林林这是我朋友童绾，今天陪我挑衣服。

“童小姐，您好。”王经理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像精确的扫描仪，迅速评估着童绾的“价值”。

VIP室在店铺最深处，用厚重的丝绒帷幕隔开，空间更大，更私密，镜子的包围感也更加强烈。柔软的法兰绒沙发，水晶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冒着热气的红茶。衣架上，已经挂满了清一色的白色礼服裙。雪纺、真丝、蕾丝、缎面…各种材质，各种款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刺目的白，纯洁无瑕，不染尘埃。

贝林林松开童绾，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华美的裙裾。她的目光在镜中流连，欣赏着自己完美的倒影，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贝林林开始吧

她轻声道，声音在密闭的镜室里回荡。

贝林林换上了第一件礼服。那是一条希腊式的垂褶雪纺长裙，飘逸如云。她款款走出试衣间，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层层叠叠的裙裾像水波般漾开。她侧过脸，目光落在镜中童绾僵硬的身影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贝林林童绾姐，你觉得…像不像她？

童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王经理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是夸张的惊艳：“天呐！贝小姐！这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太美了！这气质，这身段…穿上白色，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下凡！温少的眼光真是绝了！”她的话语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贝林林似乎很满意，对着镜子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目光依旧锁着镜中童绾的脸，像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答案。

童绾避开了她的视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二件，是宫廷风的蕾丝刺绣蓬蓬裙，繁华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贝林林像吗？

贝林林的声音依旧甜美，镜中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经理的赞美词无缝切换：“贝小姐，这复古韵味太衬您了！白色果然是最能衬托您冰肌玉骨的！”

第三件，是简洁的吊带缎面鱼尾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贝林林像不像？

问题重复着，像一句魔咒。

“性感又不失纯真！贝小姐，白色在您身上就是圣洁的代名词！”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贝林林像不知疲倦的换装人偶，一次次走进试衣间，换上不同的白色华服，再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问着同一个问题：“像不像她？”

每一次，王经理都能精准地奉上花样翻新、却核心不变的赞美。

而童绾，就像被钉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上，动弹不得。她被迫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各种白色礼服的女孩，那张脸…那张和于小小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无数镜面的反射下，被切割、复制、扭曲，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白色魅影。每一次贝林林问出那句“像不像她？”，都像一把钝刀子，在童绾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是谁？

温银的初恋？

那个躺在医院里五年、没有知觉的植物人？

贝林林现在扮演的，就是这个“她”？

那小小呢？小小在温银眼里，又是什么？一个新鲜的、会笑会闹的…替代品？就像贝林林此刻扮演的角色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童绾胃里一阵翻搅。她看着贝林林在镜子前顾盼生姿，看着王经理巧舌如簧，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用白色谎言和冰冷镜子编织的陷阱里。

第七件礼服被送进了试衣间。王经理暂时退出去接一个电话。

偌大的VIP室里只剩下童绾和紧闭的试衣间门，以及无处不在的、沉默的镜子。无数个童绾的倒影在镜中看着她，每一个都脸色苍白，眼神惊惶。

空气凝固了。

童绾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沙发上细腻的绒面，指尖冰凉。试衣间里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

贝林林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换上的是一条设计极其简洁的抹胸缎面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流畅到极致的线条，像一道凝固的月光。这纯粹到极致的白，将她那张与于小小酷似的脸衬托得愈发无瑕，也愈发…空洞。灯光下，她锁骨处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隐隐泛着光。

她没有立刻去照镜子，而是径直走向童绾。

童绾下意识地站起身，巨大的压迫感让她想后退，脚跟却碰到了沙发。

贝林林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昂贵的、带着冷感的香水味。她微微歪着头，天使般的面孔上带着一丝纯真的疑惑，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深不见底。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贝林林童绾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童绾因为紧张而攥紧裙边的手指，最后落在童绾下意识抓在手里的、第八条礼服裙的蕾丝腰封上。

童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巨大的落地镜就在她们侧面，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贝林林穿着那身刺目的白，微微侧着身，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暴露在镜中。而在她身侧，童绾穿着洗旧的T恤，身影在无数镜面的反射下显得渺小而无措。更让童绾心脏骤停的是，在贝林林那张精致侧脸的旁边，镜子的边缘，竟然诡异地映照出了她帆布包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于小小硬塞给她的Q版小鹿斑比挂件——挂件上，于小小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正对着镜子！

贝林林的侧脸，于小小挂件的笑脸，在冰冷的镜面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童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猛地抬头看向贝林林。

贝林林的目光也正落在镜中那个重叠的影像上。她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弯成一个极其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童绾她是谁？

童绾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死死盯着贝林林镜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玩味。

贝林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抬起下巴，对着镜子，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轻轻抚过自己锁骨下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贝林林她呀，温银心尖尖上的人，躺在无菌病房里，睡了五年了。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眼神迷离，仿佛透过镜子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贝林林一场很惨很惨的车祸。温银就在旁边，只受了点轻伤。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童绾，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恶意。

贝林林他当时拼了命想把她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

她的指尖用力点了点那道疤痕的位置，留下一个微红的印记

贝林林这里被碎裂的挡风玻璃划了一下。

童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都冻僵了。她看着贝林林锁骨下那道疤痕，又想起温银看于小小时偶尔闪过的复杂眼神…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一幅令人作呕的拼图。

贝林林医生说，她醒来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贝林林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贝林林可温银不信。他总说，她最喜欢白色，像云，像雪，像…她出事那天穿的裙子。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镜中，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倒影，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复制品

贝林林他需要有人穿着白色，让他记得，让他不那么痛苦。

她忽然向前一步，距离童绾更近了。那股冷冽的香水味几乎将童绾淹没。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童绾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童绾痛得闷哼一声，手里的蕾丝腰封掉在了地上。

童绾低头，看到贝林林手腕上那条镶满细碎钻石的手链，冰冷的金属和坚硬的钻石边缘，正狠狠地硌进她手腕娇嫩的皮肤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贝林林的脸凑近，天使般的面孔上笑容依旧甜美，眼底却翻涌着赤裸裸的恶意和嘲弄。她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冰冷地钻进童绾的耳朵

贝林林你说，你的好朋友于小小，那个笑起来像泡芙一样傻乎乎的丫头…她知道自己是温银精心挑选的、会呼吸会笑的…活体标本吗？

童绾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愤怒、恐惧、恶心…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红，死死瞪着眼前这张美丽却扭曲的脸！

童绾你！

就在童绾几乎控制不住要挥开那只冰冷的手、将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和恐惧彻底爆发出来的瞬间——

“砰！”

VIP室那扇沉重的丝绒帷幕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推开了！

厚重的帷幕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冷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室外带来的微尘味道，强势地侵入这片充满白色谎言和冰冷镜像的空间。

童绾和贝林林同时惊愕地转头望去。

时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场。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先是在贝林林紧抓着童绾手腕的那只戴着钻石手链的手上极快地扫过，然后落在童绾苍白失血、写满惊怒的脸上。

整个镜室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个镜面里，映照出门口那个冷峻的身影，以及室内两个女孩瞬间僵硬的姿态。

王经理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声音发颤：“时…时总！贝小姐在试衣，您不能…”

时夜根本没有理会她。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进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厚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童绾和贝林林面前，站定。目光终于落在了贝林林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贝林林脸上的恶意和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撞破的惊慌和强装的镇定。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童绾的手，手腕上的钻石手链滑落下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挤出惯有的甜美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

贝林林时夜哥，你怎么

时夜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童绾手腕上被钻石硌出的清晰红痕。

他的视线，极其短暂地掠过地上那条被童绾失手掉落的蕾丝腰封，然后重新定格在童绾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的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诡异的平静

时夜小熊玩偶服的改造费用清单出来了，严重超支！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童绾，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时夜童绾，现在，立刻，跟我回公司。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