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炽烈得像个巨大的白炽灯泡,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梦幻谷游乐场里人声鼎沸,各种游乐设施的尖叫和欢快的音乐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棉花糖和汗水混合的甜腻气味。
童绾穿着那身厚重的小熊玩偶服,像被裹在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毛绒蒸笼里。汗水顺着额角、鬓角、后背不断淌下,浸湿了里面的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套里的视野狭窄而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机械地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笨拙地试图将它们分发给路过、眼巴巴看着的小朋友们。
“小熊小熊!我要粉色的!”
“我要蓝色的!”
“给我一个嘛!”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小手伸得老高。童绾努力地弯下腰,用戴着厚厚熊掌手套的手,艰难地解着气球的绳子。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视野更加模糊。那只经过她“精心改造”的熊尾巴,沉重地拖在身后,像个累赘。
就在她手忙脚乱,差点被一个调皮小男孩拽倒时,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强势地盖过了游乐场的喧嚣。
这声音太熟悉了!
童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透过玩偶服眼睛处狭窄的网格向外望去。
只见一辆极其扎眼的粉色玛莎拉蒂GranTurismo,像一颗巨大无比、闪闪发光的草莓味水果硬糖,嚣张地停在游乐场入口附近的临时停车区。流畅的线条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瞬间吸引了无数游客的目光和手机镜头。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温银迈步下车。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涂鸦风格潮牌T恤,破洞牛仔裤,脚上是限量版球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又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气息。他随手关上车门,动作潇洒,然后抬起手,对着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寻找什么。
下一秒,他的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越过喧闹,直直地落在了童绾——或者说,落在她手里那条垂着的、连接着诡异金属轴的熊尾巴上。
童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隔着厚重的玩偶服,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和探究,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她手中那个“杰作”上。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尾巴藏到身后,但这笨拙的动作在玩偶服的限制下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温银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童绾的方向走了过来。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道,好奇、艳羡的目光追随着他。
童绾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靠近而变得稀薄凝滞。汗水流得更急了。
温银很快走到了她面前。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投下一片阴影,将穿着玩偶服的童绾笼罩其中。他身上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与游乐场甜腻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是随意地扫过童绾小熊玩偶服的脸,那双纽扣做的眼睛呆滞地回望着他。然后,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只戴着熊掌手套、紧紧抓着尾巴根部金属轴的手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修剪得十分干净的手指,目标明确地探向她手中那条改造过的熊尾巴。
童绾屏住了呼吸。
温银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而是直接捏住了那条尾巴毛茸茸的末端。他轻轻捏了捏,似乎在感受材质,然后,指尖顺着尾巴向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了那个裸露在外的、连接着金属轴的粗糙轴承接口处。那里还残留着童绾昨夜奋战留下的白色强力胶痕迹和几缕没剪干净的线头,看起来寒碜又诡异。
他伸出食指,用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那根冰冷的金属轴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脆响。
温银这创意...
温银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眼神却锐利得像探照灯,透过玩偶服眼睛的网格,似乎想看清里面的人
温银挺别致啊。谁想的?
玩偶服里的童绾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厚重的头套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让温银的问话听起来有些闷,但那压迫感却分毫未减。她喉咙发紧,干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童绾是时夜,要求的
温银哦?
温银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饶有兴致地又拨弄了一下那条依旧死气沉沉的尾巴,让它僵硬地晃了晃
温银360度旋转?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童绾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沉重的熊头。
温银看着她笨拙点头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掺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他松开了拨弄尾巴的手指,双手插回牛仔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玩偶服那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温银行。
他盯着小熊纽扣做的眼睛
温银告诉她,派对那天,穿白色。
童绾愣了一下。告诉谁?小小?让小小穿白色?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隔着玩偶服显得有些闷
童绾小小…她不适合穿白色…
话一出口,童绾就后悔了。她甚至能感觉到玩偶服外温银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果然,温银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紧了紧,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玩偶服里的童绾。
温银谁说的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在童绾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寒意和…警告
温银给小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游乐场的喧嚣、孩子们的嬉闹、旋转木马的音乐…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童绾隔着厚重的玩偶服,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巨大的熊脑袋僵硬地定在那里,纽扣眼睛空洞地望着温银那张骤然阴沉下来的俊脸。
不是给小小?
那是给谁?
一个名字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贝林林!
那个在策划案上出现、和小小长得几乎一样、拿了高额演出费、被温银亲口指定要穿白色的女孩!
温银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震慑住的样子。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分寸、多嘴多舌的物件,然后直起身,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他那辆扎眼的粉色玛莎拉蒂走去。
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粉色“水果糖”嚣张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游乐场外的路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和一片被惊扰的议论声。
童绾僵立在原地,巨大的小熊玩偶服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阳光依旧炽烈,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寒意。温银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那句“谁说给小小了?”,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果然知道贝林林!而且…关系匪浅!
于小小绾绾?你傻站着干嘛?气球要被抢光啦!
于小小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小跑后的喘息,从旁边传来。她穿着另一套俏皮的小鹿斑比玩偶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几个新充好的气球。
童绾猛地回过神,巨大的熊脑袋笨拙地转向小小。透过网格,她看到小小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毫无心机的笑容,额头上还带着奔跑出来的细密汗珠。她正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一只懵懂的小鹿,全然不知危险的逼近。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担忧猛地涌上童绾的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童绾没…没什么。
童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隔着玩偶服显得更加沉闷
童绾刚才…走神了。
于小小是不是太热了?
小小担忧地踮起脚,想摸摸小熊头套,但够不着
于小小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换班了!晚上我们去吃冰淇淋!
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声音里充满了对今晚、对周末派对的期待。
童绾看着小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笨拙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
“嗡…嗡…”
她塞在玩偶服里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震动紧贴着她的皮肤,在寂静(对她而言)的玩偶服内部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童绾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艰难地抬起戴着厚重熊掌手套的手,费了好大劲才从玩偶服里面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没有归属地,没有备注。
童绾盯着那串数字,指尖隔着粗糙的熊掌手套,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阳光透过玩偶服的网格缝隙照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串陌生的数字,此刻看起来像某种神秘的密码,又像一张缓缓开启的、通往未知危险的门票。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
于小小谁呀?不接吗?
于小小好奇地凑近,斑比玩偶的大眼睛眨巴着。
童绾深吸一口气,玩偶服内部闷热的空气让她有些窒息。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贴到了熊头套耳朵的位置——那里勉强能让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一些。
童绾喂?谁呀?
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填充物和手机听筒,显得异常沉闷和模糊。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其悦耳,像清晨沾着露珠的百灵鸟鸣唱,又像最昂贵的丝绸滑过皮肤,温柔、甜美、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和优雅。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被精心雕琢过,带着恰到好处的韵律感,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心生好感,放下防备。
“你好,请问是童绾姐吗?”那声音带着笑意,礼貌而亲切。
童绾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这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在许庭的生日派对上,简短的一句自我介绍,却因为其主人那张酷似小小的脸而让她印象深刻。
童绾嗯,你谁啊?
童绾的声音干涩紧绷,捏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太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更甜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
贝林林我是贝林林。白子烨的堂妹,上次在许庭哥生日会上,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果然是她!
童绾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她透过玩偶服的网格,看着身边正踮着脚试图把气球绑得更高一点、对此一无所知的于小小。
童绾记得。
童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贝林林是这样的
贝林林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听,像在说着最寻常不过的请求
贝林林温银哥的生日派对快到了。他特意叮嘱我,说到时候穿白色最好看。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童绾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贝林林我对这边的品牌不太熟悉,挑花了眼呢。听说童绾姐眼光很好,又在负责派对策划?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等待童绾的回应。那短暂的沉默里,无形的压力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贝林林所以,能麻烦你抽空陪我去挑一件…合适的白色礼服吗?
贝林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亲昵和理所当然。
童绾巨大的小熊身体在阳光下僵硬得像一座毛绒雕塑。玩偶服内部闷热潮湿,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透过网格看着身边无忧无虑、还在和气球较劲的于小小,又听着电话里那个天使般甜美、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的声音。
温银哥…穿白色最好看…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童绾的耳膜。
她捏着手机,厚重的熊掌手套下,指尖冰凉一片。阳光炽烈,她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冰冷的阴影里,阴影的尽头,站着那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和于小小一模一样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