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粉和泡面混合的熟悉气味。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勉强驱散着初夏夜晚的黏腻。童绾盘腿坐在自己窄小的单人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套棕色的、毛茸茸的小熊玩偶服。笨重的头套放在枕边,两颗黑纽扣做的眼睛呆滞地对着天花板。
于小小则趴在对面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一条同样毛茸茸、但颜色鲜亮得多的狐狸尾巴。尾巴根部连接处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棉。
于小小鼓着腮帮子,手指泄愤似的戳了戳那破口
于小小气死我了!今天那个小魔王!非要骑在我背上当马!我说我是狐狸不是马,他倒好,直接上手拽尾巴!力气大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她越说越气,把尾巴往童绾那边一递
于小小绾绾,江湖救急!帮我缝缝!明天还得靠它吃饭呢!
童绾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小熊胳膊,接过那条可怜的狐狸尾巴。她翻出自己的针线盒——一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塑料小盒子,找出颜色相近的橙色线,熟练地穿针引线。
童绾让你别那么好脾气,该凶的时候就得凶一点,不然那些熊孩子真以为你是游乐场吉祥物,随便欺负呢。
于小小我凶不起来嘛…
于小小嘟囔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于小小哎,你说温银他…今天吃完饭感觉怪怪的?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童绾正要下针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海底捞快结束时,温银确实接了个电话,走到一边去说了很久,回来时脸色虽然还带着笑,但眼神明显飘忽了。她当时忙着应付时夜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没太深究。现在听小小提起,才觉得有点不对。
童绾或许是学校有事?
童绾含糊地猜测,小心翼翼地开始缝合那道撕裂的口子。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多年自力更生练出来的手艺。
于小小也许吧
于小小叹了口气,翻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于小小他说周末生日派对在他家别墅,让我一定要去!绾绾你也去对吧?时夜哥不是让你负责策划吗?
童绾策划?呵...我那是被赶鸭子上架……
她刚想继续吐槽时夜那个荒谬的“扮小熊”指令,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就“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许庭。
童绾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放下针线和狐狸尾巴,拿起手机解锁。
许庭的头像是一张构图简洁的风景照。他发来了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温银生日派对策划案_V1.0_童绾】。下面还跟了一条语音。
童绾点开语音,许庭温和清润、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许庭童绾姐,打扰了。这是初步的派对方案框架,你先看看。场地布置、流程安排、物料清单都在里面,预算部分也做了初步预估。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我们再调整。
语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许庭哦,对了——时总特意交代了,小熊装是重点,务必到位。他还加了个备注要求
许庭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似乎也觉得有点奇特
许庭要求小熊的尾巴要能灵活摆动,最好能实现360度旋转?这个…技术难度可能有点高,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实现?辛苦了!
语音结束。
童绾举着手机,表情一片空白。360度旋转的熊尾巴???时夜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要求也太具体、太…太变态了吧!他是要搞个机器熊吗?
于小小什么什么?许庭发方案来了?
于小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丫就跳到童绾床上,凑过脑袋来看她的手机屏幕
于小小哇!许庭效率好高!快打开看看!
童绾被小小挤得往旁边挪了挪,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那个PDF文件。
文件加载出来,排版清晰专业,图文并茂。首页是派对主题概念图:星空、气球、香槟塔,充满了高级感的梦幻氛围。接着是详细的流程时间轴,从宾客迎接到午夜狂欢,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是场地分区规划图,温银家的别墅平面图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花园泳池、室内宴会厅、影音室、甚至还有个小型舞台区域。物料清单更是列得密密麻麻,从定制的星空灯到特定年份的香槟,专业得让童绾眼花缭乱,感觉自己这个游乐场实习生的身份和这份策划案格格不入。
于小小我的天…好厉害!
于小小看得啧啧称奇,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于小小看看预算…哇塞!这个数字…够我吃多少顿海底捞啊!咦?
她划动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凑近屏幕,指着预算明细表中间偏下的一行
于小小绾绾你看!这里!‘特邀嘉宾演出费 – 贝林林’?贝林林?她也要来表演?
“贝林林”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童绾的耳膜。
她猛地低头,顺着小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份详尽得令人咋舌的预算表上,清晰无误地列着:
【项目:特邀嘉宾演出费】
【名称:贝林林】
【费用:XXXXX元(预付50%)】
童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贝林林!那个在许庭生日派对上惊鸿一瞥、让她和于小小都愣住、长得和于小小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白子烨的堂妹!
她怎么会出现在温银生日派对的策划案里?还是作为“特邀嘉宾”?演出?演什么?
于小小也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舒服
于小小她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还演出?温银没跟我说过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上次见到贝林林时那种强烈的、仿佛在照一面失真镜子的诡异感又浮上心头。那女孩的五官轮廓和小小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小小是活泼的、带着点憨直的明媚,而贝林林则像精心打磨过的水晶,更精致,也更…疏离。尤其是她看人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打量眼神,让小小本能地不太喜欢。
童绾的震惊和混乱更甚。贝林林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时夜那个“扮小熊”指令带来的荒谬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疑云。这仅仅是巧合吗?许庭负责策划,白子烨是许庭的男朋友,贝林林是白子烨的堂妹…所以贝林林出现在派对上,似乎也说得通?但为什么会是“特邀嘉宾”?还特意列了不菲的演出费?时夜知道吗?温银又知道多少?最重要的是…这和小小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搅得她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正捏着那根缝狐狸尾巴的针——
“嘶!”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童绾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赫然冒出一个鲜红的小血珠。是刚才心神激荡之下,捏着针的手指用力过度,针尖狠狠扎了进去。
于小小哎呀!怎么扎到手了!
于小小吓了一跳,赶紧抓过童绾的手看
童绾快给我找创口贴啊
于小小有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抽屉。
童绾却顾不上指尖的刺痛,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落在那份预算表“贝林林”的名字上,又缓缓移到旁边附注的一张小照片上——那是策划案里关于“特邀嘉宾”的简单介绍,附了一张贝林林的艺术照。
照片上的女孩妆容精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弯弯。这张脸…这张脸!
童绾猛地抬头看向正在翻箱倒柜找创可贴的于小小。于小小背对着她,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因为着急而微微沁出汗珠,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生动。
像。
太像了。
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贝林林的眼神更沉静,或者说…更空洞?像橱窗里摆放的完美人偶。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覆盖在贝林林那张微笑的照片上。
是童绾指尖渗出的血珠。
猩红的血滴在光滑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了贝林林精致的面容。而在那模糊的血色之下,贝林林的照片,竟诡异地与童绾脑海中于小小那张元气满满的笑脸,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顺着童绾的脊椎爬升。她像是被那滴血烫到一样,猛地丢开了手机。
于小小找到了找到了!
于小小终于翻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转过身来
于小小快贴上!你怎么了绾绾?脸色这么白?
她关切地凑过来,看到童绾失魂落魄的样子和被丢在一边的手机屏幕,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屏幕上那抹刺眼的红和下面模糊的照片。
宿舍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空调的噪音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被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再次固执地亮起,伴随着震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的名字。
两个字,像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沉沉地压在童绾的心上:
【时夜】。
童绾盯着那个名字,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点微弱的刺痛此刻却异常清晰,提醒着她刚才那诡异的重叠画面。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有些怔忡的于小小,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最终还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并下意识地点了免提。
童绾喂?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杂音,只有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在干燥的落叶上滑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翻纸页的声音停下了。时夜那把辨识度极高的、低沉平稳的嗓音才透过听筒传来,没有寒暄,直切主题:
时夜方案看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瞬间让童绾混乱发热的脑子冷却了几分,但也让她指尖的伤口似乎更疼了。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手机屏幕上那抹已经有些凝固的、盖在贝林林照片上的暗红血渍,还有旁边于小小那张写满困惑和一点点不安的脸。
童绾刚收到,许庭发来的
童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时夜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进度表示知晓。然后,又是短暂的停顿。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轻微的、纸张边缘被手指捻起的沙沙声,仿佛他正一边看着文件,一边和她通话。
童绾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贝林林的名字、小小的脸、温银可能的心不在焉、那该死的360度旋转熊尾巴…无数个疑问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攥紧了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创可贴的边缘,那点细微的刺痛感给了她一点莫名的勇气。
童绾时夜,我有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沙沙”声彻底停了。
一片绝对的寂静。仿佛连电流声都消失了。
童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旁边于小小骤然屏住的呼吸声。小小睁大了眼睛,无声地用口型问她:“你干嘛?”
童绾没理会小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筒上,等待着那可能深不见底的沉默后的回答。
时夜说
终于,时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但那个单字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童绾的心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她坐立难安的问题
童绾为什么…一定要我扮成小熊去?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目光却紧紧盯着屏幕上贝林林被血渍半掩的照片
童绾游乐场那么多穿玩偶服的同事,他们…比我专业多了。
问题问出口,宿舍里静得可怕。于小小也忘了呼吸,紧张地抓住了童绾的手臂。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童绾甚至能想象出电话另一端的情景:那个男人或许坐在他巨大而冰冷的办公桌后,或许在某个装潢奢华却空旷得没有人气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份策划案的纸张边缘,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能将人吞噬的沉静。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童绾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或者用一句冰冷的“这不是你该问的”来打发她时,时夜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说出的内容,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瞬间在童绾和于小小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宿舍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时夜因为,温银的初恋喜欢小熊
“啪嗒。”
童绾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再也捏不住手机,它从她僵硬的手掌中滑落,重重地掉在床铺上。
屏幕朝上。
那滴暗红的血珠,正正好好地覆盖在贝林林那张精致微笑的照片上,像一个不祥的印记。而在那血渍之下,贝林林眉眼弯弯的模样,与童绾身边于小小骤然褪去血色、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比刺眼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