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是被一阵议论声吵醒的,只听有龙在他身边窃声低语。碎语声如同海水中的泡沫,被一阵阵水波带动着上下伏动,无法看见它们清晰的全貌,只能瞟见一些边缘:
“……他……他是死了吗?”
“不可能,他刚刚还抽搐了一下的。”
“但他好像没有呼吸!”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生远及近,似乎还伴随着细小的冰碴摩擦声。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那是什么?”
“霜风?你来看一下,这条龙……”
“他是谁?”
碎语声渐渐低下去,似乎是从很远的的荡传来。音色变得低沉,音调下伏,只有一片寂静的水域。寂默中,一切沉了下来。
奥拉想起了龙之岛海洋的边境。向北,一直向北,直到鳍骨已不能活动、冰粒划过尾鳍,水中夹杂着凝集的冰碴。阳光隐约从头顶上照过来,追随着光亮向上浮,却始终无法看清真正清晰的光。龙角撞在冰层上,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碎裂声从水中传来,无法抵达耳膜。
冰层是多么厚啊,下方垂下龙牙般的冰刺,磨在水蓝色龙角上,留下一道道冰色刮痕。锋利的断裂口划伤了脸颊,插入鳞片的缝隙间。寒冷冻僵了骨头,你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能被海水拖入黑暗。空气从冻麻了的腮中涌出,升上水面,紧贴在凹凸不平的冰盖下方。在陷入深海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血,浮在冰面下方的水域,被模糊的日光照透成瑰红色……
“嘿……喂,你听得到吗?”
深海中,牙齿尖利、脊骨突出的鱼在撕咬他的鳞片……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一只爪子拍在他的翅膀上——龙的爪子。奥拉在黑暗里睁开了眼,面前是一面浅灰色石块砌成的墙,和棕色的砖块组成的横梁。
“天哪,你活着,你醒了……对不起——但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这是一个锐利轻快,此时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奥拉好像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气,接着一只宽大的爪子抓理住了他的前鳍,将他从那面浅灰色墙上拔起——墙面扣在鳍下、横梁翻到竖立,眼前景物旋转了90度,稳稳地落在视野中。
这时,奥拉才意识到“墙面”其实是浅灰色石砖铺成的地面,“横梁”是地面上各走廊入口的墙壁。他刚才一直侧躺在地面上,在走道中央交汇处,被龙发现。
关节里似乎塞满了冰碴,酸痛感在被拉起的一瞬间涌出,而后冻麻了的神经才接收到这股冲动。奥拉微微移动下颚,撕开牙缝间紧密嵌合的利齿:
“我……在哪儿……”
眼前站立着两条龙,离他最近的那条睁大眼睛露出惊愕的表情,张开嘴几乎能吞下自己的鳍:“你还问这个?我前面说了好几遍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奥拉……”这句话还算完整,但奥拉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几乎什么都无法回答了。那条龙歪头思考:“奥——奥拉?这不是天空城龙会取的名字,你是从哪儿来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古代流水龙的思绪一片混乱,如同纠缠的海藻。鳍下坚硬的地面硌着墨绿色龙鳞,尾巴垂在砖石上,地砖带来的冰冷感使藻类的叶脉都要凝住了。古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条龙——体型和自己相似,龙鳞呈现出红珊瑚般的梅红,夹带着沉船甲板上木板的深棕。他经常在近海和淡海看到这些颜色,但放在这条龙身上却是怪异而陌生。尤其是这条龙头顶的植物,锯齿状叶边长着墨绿色的叶刺,叶面光滑坚硬,保护着蒙了一层白霜的深红色果实。
叶片微微晃动,这条龙扬起脑袋,嘴正要张开,再次发问,却被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
“……够了,霜莓。”
被称为“霜莓”的这条龙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扭头:“努尔文德大人!”
越过霜莓的叶片,奥拉瞟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那条龙还在棕色砖块的墙壁间,走道中的冷风已经带来了几丝紫色的烟雾。阴影中的紫色线条勾勒出一个魅梧的龙影,四只厚重的爪子踩在灰砖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走动搅起的气流,被回声放大了好几倍。
龙首、龙翼、龙尾……风飘动着,紫烟旋转着,将阴影的爪子从风流上挣脱,触碰到光亮的边缘。龙影显露成清晰的龙形,变得没那么庞大了,清楚起来的铠甲却依然保留着威严。四肢不算修长但有力,爪子厚沉但能轻快地踏过地面。
银色的金属锻造成长条,弯曲着组成流线形的铠甲;翅膀上的翼甲正好与翼骨相嵌吻合,保护着龙翼上飘荡的深黑色风;他的尾巴几乎有身体一半长,是因为上面的深紫色烟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头上随风飘散的深黑与青色烟雾之前,是由长条状金属固定的紫红色菱形金属,或许是晶体。在所有这些中,只有一处是例外——那条龙宽阔的胸口并没有被太多铠甲所保护,紫色的烟在其后翻腾、旋转,似乎想从金属的缝隙间钻出,在空气中跃动。
在这之中,最引龙注目的就是那对翅膀。龙翼宽大而修长,当他在两条龙面前停下脚步时,那双翅膀上的烟本来是向后拖出长长的风尾的,现在则变得稳定下来。黑色的风烟先同前倾了一下,再收回翼甲后,回到翅膀中央沉淀下来的深黑。那团黑的周围是灰色的雾,中心的颜色愈发深沉,暗得如同夜空。风的痕迹像火焰一样晃动,却不会熄灭,而是掀起身边的气流,卷入这团深灰的漩涡中。气旋波及到了周围的空气,翅膀上渐渐形成了一片黑洞般的虚幻。
霜莓被他的气势——冷静而威严——震撼得说话声音不敢增大:“努尔文德大人,你来做什么……”
被称为“努尔文德”——大人——的龙垂下目光看了眼地面上横在走廊中的鱼鳍般的龙尾,视线随着墨绿色鳞片和深黄色符文上升,注视着奥拉的龙角。那一瞬间,水蓝都似乎要凝固成冰蓝,奥拉眼神呆滞地对上了对方的目光——一片虚无。
这条龙抬起前爪跨过龙尾,尾尖上的风从奥拉后鳍上掠过:“霜莓,靠边。”
霜莓挪动前鳍将身体拉到墙壁前的砖块上,小声抱怨着:“是。但这条龙几乎是瘫在这里,简直就像春祭日中的融化的冻酸果球一样……”
“你不也是吗……”听到古水的威严受到破坏,奥拉张开牙齿嘶吼出这句咒骂,却淹没在一声嘶哑中,勉强昂起头,盯着不懂礼仪的史诗龙。
飘着紫色风的龙目光似乎从古水身上一晃而过,闪过一道浅蓝色光,随后聚集在冒出一声抱怨的龙身上。“霜毒,去找你的首领去。”
被下达离开命令的霜莓龙似乎还想争辩,却又把已经张开的嘴合上,以厌烦的目光瞟了一眼奥拉,才用宽大的鳍撑在地上,一步步挪入走道的影子中,沿着飘着紫烟的龙来时的路离开,很快消失成黑暗中一个深红的斑点。
……
“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这条龙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语气轻快地问道。他的脚步和声音一样轻盈,宽厚的爪掌落在灰色砖块上,不发出一点声响。他询问的那条龙却因宽大的龙鳍而引起湿重的脚步声,金色爪尖在地砖缝间划出尖锐的摩擦声,经过的地板上还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将地面染成深灰色。
身后的龙的前鳍向前伸,爪尖勾住地面上石砖的缝隙,撑住地砖,吃力地将自己的身躯向前挪动了几步:“你……说过?”
走在前面的龙轻轻笑了几声,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咳嗽:“当然,可能是你没听见。我叫努尔文德,为天空城绘制星星。”
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直到后面的龙想起应该给予一些回应:“……我……奥拉。”
努尔文德没有停下步伐:“是什么职位……?”
被问到这个问题,奥拉似乎有点惊讶:“……职位?我是龙喉漩涡的掌控者。”
“漩涡吗……看来你不是古风部落的龙……”努尔文德的语气仿佛下沉了一些。
湿重的脚步声突然停下,安静还没保持多久,就被一声尖锐的划声打破:
“等等,你是说——这里是古代强风部落……?!”
努尔文德即将落下的前爪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不是吗……?”
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齿缝间部陈旧的污垢似乎在空气中凝固,磨平了棱角的利齿上覆着红褐色的斑驳。古代流水龙全身的血液好像结成了冰,流淌着微咸海水的血管僵硬得如同脚下的砖石。龙之岛海洋的水流被爪指划过,被尾鳍拍打,从鳞片间钻过,为成了一道道细水的水渠。水滴汇入海洋中,海洋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下降,海平面上是枯死的海藻、贝壳,下方是干涸的海床——礁石、细沙和沉船的桅杆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结晶,在空气中凝结……
似乎又响起了海洋拍打礁石的声响,海岸线上下起伏。古水部落的成员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走着。宽大的尾鳍脱离了水,在陆地上毫无用处;金色铠甲没有了浮力的托举,重得如同一副鲸鱼骨架,沥下褐色的锈水。
努尔文德在不远处对他说了些什么,声音仿佛从海底传来——奥拉,走吧。听到自己的名字,疑固的思绪被一阵湿热的呼吸化开,他稍微回过神来,继续,却是盲目地向前走。
紫色是黑暗中唯一的颜色,是阴影中跳动的“光明”。墙壁和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由灰色细线纷成的网——那是有砖石的缝隙。经过利爪的切割,每块石砖都是一只宽大爪掌的大小;经过几百年历代天空城萌龙爪掌踏过,尾尖掠过,翼尖拂过和人类穿靴子的脚踩踏,凹凸不平的砖面已经被磨得像鳞片一样光滑平坦。砖块接缝形成了平行又有相交的规则花纹,网格均匀地嵌在墙上、地上和天花板上。
紫风在这里呈现出深灰般的颜色,时不时在飘动中闪出深黑或幽蓝。它的边缘模糊不定,甚至无法确定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阴影混为一体时,又抖动着将其推开。紫色的烟向四处飘着,在碰到灰色细线的同时破碎为一片片碎影,消逝在空中。但风烟总想和规律的线条纠缠到底,并用自己的爪子无数次地触碰束缚的底线,撕裂……
一瞬间,紫风安静了。
在它面前出现的是光明的笼罩,矩形的光以无缝隙的笼罩将其困住,用光充实每一条边缘和折角。紫风像在强光下凝固了一刻,最后留下了张牙舞爪的形态,然后在定格中开始消散。光从它较薄的缘透过,进入深邃的云团内部,给飘浮的水气、灰尘带来白光的折射。深绿色的风从外缘瓦解,黑色的影子离他而去,淡化在透明的空气中;盘旋的云被强风的爪子拉走,飘入大气流中。当紫风剩下一团微小的、蜷缩的云雾时,它于原地扭曲、翻滚,发出轻微的细风嘶吼,最后结束于流动的空气中。
“到了。”
头顶落下的白光和这句话突然将奥拉惊醒,他似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头看,身后拖出的水痕如无龙涉足的小径一样发着昏暗幽深的光。
奥拉抬头看着上方:“……这是哪儿?”
“平台。”
……
一只宽大的深蓝色爪子从头顶的光中伸了下来。奥拉盯着这爪子犹豫了几秒,缓缓抬起前鳍。爪子微微用力握住龙鳍,突然向上一拉,一股温热的风从爪尖涌出,顺着龙鳍一直向下,直达尾部。这股风随刻消失在空气中。一阵更大的风掠过奥拉的鳍,钻入尾巴下方,又从鳍骨间透出。巨大的风流夹杂着云层的温度带走他身上的湿冷,将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鱼鳍吹开。
奥拉此时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平台上,身边就是浅黄色的浮云,流云轻轻掠过他的头顶。眼前的一切都是处于高空中,有很多龙的身影在云缝间穿梭、与云朵上停歇、从风车巨大的叶片中穿过、降落在平台上差点把他撞倒。这时踩稳鳍下的地砖,似乎只有棕色的砖地是真实存在的。
努尔文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前面走了,紫色的身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有时被路过的霜风龙的影子遮挡。奥拉走向他,缓缓,又带着些疑惑开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紫色的云从集体中剥离了一丝,随着一股气旋向远飘着,飘出了棕色砖块的边缘。淡紫色在浅黄色的背景上不怎么显眼,但当它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光轮前面,受到强光照耀时,它的边缘开始发抖、燃烧,直至殆尽在金黄之中。
努尔文德盯着那片化为灰烟的紫云:“时间到了。”
没等奥拉反应过来,努尔文德就向前迈出一步,低下头,头上的菱形金属对准太阳,反射出金光。他顶着阳光的金光,慢慢扭回头。奥拉看到他的眼中还带着太阳的倒影。
但当金色皇冠被盗窃者从高台上取下时,一切都变了。巨大的圆形光轮本来是一半浮出地平线的,现在像被海浪突然颠簸了一下,在天空中颤抖了一下。它的边缘随之荡起了橙色的涟漪,再深沉为红色的霞光。震颤再次传来,光轮在似乎向下滚动,上半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坠入金色的云层以下;圆滑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透明起来,向中间退缩。似乎只能看见它滚烫的内核、那个圆轮的圆心,蜷缩在光圈里,仿佛一颗深红色的龙蛋。
古代强风龙的身边云流环绕,被紫色的风染成了灰色。云雾都汇入气流,加入气旋,以他为中心顺时针旋转起来,将他包围。在深灰的云风中,努尔文德的影子闪出深紫色的光……
龙蛋上带着粘稠的鲜血,刚刚诞生,却已经冷却。圆滑的边缘淌下血红的光晕,染红了云层间龙的眼睛。稀疏的白色光点开始在渐渐暗下去的地平线上方浮现,当冰冷的圆轮完全堕落入海底时,最后一丝光芒迸发出来,在地平线的细刃上闪烁。
努尔文德前额上戴着金铜色的面具,头上的菱形金属间充满紫红色云雾、浮现出扭曲的符文。宽大的翅膀缓缓张开,掀起一阵风,吹散了云雾。
当他抬起一只前爪转身时,天空中稀疏的白光缓缓挪移,到了某个位置就保持静止,定留在那里。不断有新的光点出现、旧的光点停止——逐渐形成星空。
“星星出现了……”努尔文德眼里反射出跳动的星光,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轻轻一划。银色的爪尖分开深紫色的云和纯黑的天幕,在两颗星星之间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迹。翼尖微微颤动,翅膀上流淌出青蓝、深紫和银色的云流。
古水的龙角分开吹拂的风,脖颈上的流水呈现和龙角相似的水蓝色,倒映出跃动的星座。他抬起头,利齿没有合上,传出来自喉咙深处的颤抖:
“……”
“……我负责为天空城绘制星星。”努尔文德的自言自语被风吹到远处,“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
光明堕入了黑夜中,天空中只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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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更新!
作者现在大概是进入古风剧情了。
作者之后的前传会接上这一章,敬请期待,可能会开一个新坑?【思考】
作者以及我发现这个气泡框颜色可以换了!!!太美妙了……【得意】
作者就这样吧。
作者See you s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