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主公，澜将军已经整整三天没吃东西了。”自从那天晚上回来，澜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营帐，他也不出去。头一天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总之，他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着，时不时坐下来，盯着蔡文姬曾熟睡的床铺，沉思良久。

那是一个雨夜，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他听到雨的声音，三天来，他第一次拉开营帐的帘，走到外面。风中夹带着雨水，他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喊着什么，猛地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夜那么的相似。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还没遇见蔡文姬之前。他麻木地执行完任务，看着从他刀尖滴下的血。好像没了她，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枯燥乏味。

所以，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爱的人，沾满鲜血的双手永远不能，也永远没有资格再触碰那些美好的事物。像我这样的人，就只配在黑暗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那样又有什么意义？不如结束了的好。

只能怪我自己，亲手陨落了我的太阳。

他在等，在等一个夜，一个同样萧瑟的夜。该结束了。会有为自己挥动刀刃的那一天吗？答案是，不会了。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开始装作正常地生活，按时就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所有事情都和无事发生一样。侍卫们都放下心来，他们认为将军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在窗边看夜。渐渐地，他们对于澜的看守松懈了。他们的将军比以前过得还要惬意，还要舒适许多。

他们不知道，将军啊，只是把无数个寂静夜里的泪滴吞咽，滚烫烧遍喉咙，放任血雨肆流。

起风了，雨点也渐渐密了。窗边的澜转身，拿起墙上挂着的那把曾刺入心爱之人身躯的刀刃，他站在雨里。原本在门口看守的侍卫们因为下雨，都回到各自的营帐里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雨中模糊的帐篷，眼前和蔡文姬一起度过的片段不断浮现着。

“澜哥哥，给你插朵小花花！”

“澜哥哥，我想吃烤鱼。”

“澜哥哥，带上文姬一起去，好不好？”

“澜哥哥，为什么要丢下文姬一个人……”

“澜哥哥！”

拾起一段柔软的光芒，却像千万支利箭般冲击着他的思绪。他跪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刀刃，刀尖对准他的心脏。

终于要结束了，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胸口一阵刺痛，刀尖已经刺穿了他的皮肤，血液从里面往外渗出。

瞳孔放大涣散，到处乱窜。

满是烙印的心绞痛。

“澜哥哥……”他睁开眼睛，两条白皙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腹。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正准备一了百了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澜哥哥！”这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一松，手中的刀掉到了面前的水洼里，溅起阵阵水花。

他轻轻拉开腰前的双手，站起来，转身却看到一个妙龄少女的模样。绿色的头发和眼睛，青色的丝绸衣裙……小鬼？眼前跪坐在地上的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思念。几撮湿润的头发粘在她脸上，白皙水嫩的肌肤透过湿透了的衣裙，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他绕过她，弯下腰捡起被放在一边的油纸伞，握起她刚刚被甩掉的双手，把伞柄交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必害怕，我会走。”

“你走了我才会害怕！”

她揪起衣领抽泣起来，在这凄凉的夜。他走进帐里靠着墙壁，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

阳光穿过云层，昨夜留下的雨水反射着金光。他拉开帘帐，那把油纸伞孤零零地躺在那滩水洼里。

破晓，把他撕裂，如同黑夜破碎。他眼里不是光，是无尽的，下落的，发着光的碎片——是陨落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