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把车停在距离庄园铁门八百米外的林道岔口。
没有熄火。
引擎怠速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像某种压抑的呼吸。
希尔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无人机还没回来。”他说。
方启明没有动。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
林道尽头是一道黑色铁门,门柱上装着监控,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铁门后面是车道,车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水杉,树影把灯光切成一段一段。
再往里,是庄园主楼。
隔着树影,只能看见几扇亮着灯的窗。
“热成像显示,主楼一层和二层有人活动。”希尔说,“后院有一栋独立建筑,像是佣人房或者车库。热成像里只有一个人,位置固定,可能已经睡了。”
“主楼呢?”
“至少三个热源。”
方启明盯着那几扇亮灯的窗。
“哪个房间?”
希尔放大画面。
“二层东侧,靠林地那一侧。窗帘拉着,但热成像能看到窗边有人影。”
方启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她在里面?”
“不能确认。”希尔说,“只能确认有人。”
方启明没有说话。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夏末夜晚的潮气。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希尔看了他一眼。
“你不能进去。”
“我知道。”
“那里不是医院,不是片场,也不是你能用老关系混进去的地方。陆承远如果把人放在那里,安保不会弱。”
方启明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启明看着铁门。
“等。”
希尔皱眉。
“等什么?”
“等里面的人犯错。”
希尔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不犯错呢?”
方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微博。
一条帖子挂在热搜末尾。
莫莉卡疑似被人带走#
阅读量已经过了二十万。
评论区很乱。
有人说是炒作。
有人说是经纪公司自导自演。
有人说照片里的女人根本不像曹葆颖。
也有人说,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任何官方回应?
方启明往下滑。
发帖人的账号名是“等莉卡回家”。
头像是一片空白。
注册时间:今天。
关注数:零。
粉丝数:三十七。
发帖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方启明盯着那个时间。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他那时正在医院走廊里,刚听完希尔说监控被人手动关闭。
他不知道发这条帖子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看见了曹葆颖。
有人拍到了她。
有人没有把照片交给经纪公司。
方启明把手机放下。
“这个账号。”他说,“查一下。”
希尔抬头。
“你怀疑是陆承远那边放出来的?”
“不。”方启明说,“我怀疑是粉丝。”
希尔看着他。
方启明继续说:“经纪公司压消息,管理员压群,但照片还是流出去了。说明有人手里有证据,而且不愿意被压下去。”
“粉丝?”
“年轻,冲动,有手机,有网络,有愤怒。”方启明说,“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危险。”
希尔没有接话。
方启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方哥?”
是阿禾。
方启明顿了一下。
“你是阿禾?”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
“你认识我?”
“莫莉卡提过。”方启明说,“她说你做事稳。”
阿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方启明说,“但你需要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阿禾应该还在电脑前。
“你说。”
“从现在起,不要再发任何能定位你们的东西。”方启明说,“照片不要再发原图。视频不要带定位。账号不要实名,不要绑定常用设备。如果有人联系你们,说能帮你们找到莫莉卡,不要信。”
阿禾的声音低下来。
“你是方启明?”
“是。”
“你真的在找她?”
“我在找。”
“那你为什么不在医院?”
方启明看向窗外。
铁门后的红灯还在闪。
“因为医院里已经找不到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禾说:“小圆发了那条微博。”
“我知道。”
“她现在很害怕。”
“让她害怕。”方启明说,“但不要让她删。”
阿禾像是没听懂。
“什么?”
“那条帖子不能删。”方启明说,“删了,就只剩经纪公司那句‘一切正常’。只要它还在,就有人会继续问。”
“可是陆氏有法务。”
“我知道。”
“他们会发律师函。”
“我知道。”
“他们可能会起诉。”
方启明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那就让他们起诉。”
阿禾没有说话。
方启明继续道:“他们越想压,越说明这条帖子碰到了真的东西。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去喊冤,是让更多人看见,但不要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怎么做?”
“把照片里的关键信息打码。保留曹葆颖的轮廓,不要暴露拍摄地点。文案里不要写陆承远,不要写陆氏,不要写任何没有证据的名字。只说:莫莉卡最后一次被见到,是和这个人在一起。”
阿禾慢慢吸了一口气。
“这样他们就没法告我们诽谤?”
“至少没那么容易。”方启明说,“你们不是记者,没有调查权。你们能做的只是提问。问题越多,他们越难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部手机震动的声音。
阿禾似乎切出去看了一眼。
“小圆说,有人私信她。”
方启明眼神一紧。
“谁?”
“一个账号,刚注册,没有头像。说自己是医院工作人员,知道莫莉卡在哪里,让小圆加私人微信。”
方启明立刻坐直。
“别加。”
“我已经让她别加了。”阿禾说,“但她问,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对方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方启明说,“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去找一个刚注册的小号。他们要找,也会找媒体,找警方,找能真正把事情闹大的人。”
“那他们找小圆干什么?”
方启明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找小圆,是为了确认照片来源。
确认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照片。
确认她背后有没有人。
如果小圆加了那个微信,对方最多三分钟就能知道她的城市、设备、情绪状态,以及她是否容易被吓退。
方启明说:“让她把私信截图保存,然后拉黑。不要回复,不要骂人,不要威胁。任何回复都会暴露她的说话习惯。”
阿禾那边停了一下。
“方哥。”
“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在哪了?”
方启明看着铁门后的主楼。
二层东侧那扇窗。
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离她很近。”
阿禾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那我们继续发。”
“对。”方启明说,“但记住,你们不是在替我做事。你们是在替莫莉卡做事。如果有一天事情失控,你们可以随时停。”
“你不会停吗?”
方启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不会。”
阿禾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轻松的笑。
“那就一起。”
电话挂断。
方启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希尔看着他。
“你让粉丝去搅局?”
“不是搅局。”方启明说,“是让他们没有时间去处理我。”
希尔明白了。
陆承远那边如果足够聪明,现在最该做的是控制舆论,而不是控制他。
因为方启明今晚没有搜查令,没有执法权,没有任何合法理由进入庄园。
但如果舆论先烧起来,陆承远就必须分心。
分心的人,会犯错。
希尔说:“你打算用粉丝当诱饵。”
“不是诱饵。”方启明说,“是声音。”
“有区别吗?”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
“有。诱饵是用来牺牲的。声音是用来让人睡不着的。”
希尔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后,平板震动。
无人机传回新的画面。
主楼一层侧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方启明放大画面。
男人戴着耳机,侧脸被廊灯照得很清楚。
希尔低声说:“我查一下。”
他连接车载系统,调出之前医院临时通行证签发人的照片。
两秒后,画面并排出现。
是同一个人。
方启明的眼神沉下来。
“他在跟谁通话?”
希尔摇头。
“听不到。”
男人站在台阶下,说了大约四十秒。然后他转身回到楼里,侧门重新关上。
方启明盯着那扇门。
“记录时间。”
“两点十一分。”
“记录位置。”
“主楼一层侧门。”
“记录车辆。”
希尔切到另一组画面。
庄园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不是医院后门那辆。
但型号一样。
方启明看着那辆车。
“车牌。”
“本地牌。登记在一家租车公司名下。”
“租车公司谁控股?”
希尔查了几秒。
“远山文化。”
方启明闭了一下眼。
远山文化。
陆承远的远山文化。
链条又接上了。
这一次,不是断在中间人身上。
而是中间人亲自出现在这里。
方启明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现在是八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三分。”他说,“我在城东林道岔口,距离陆氏名下私人庄园约八百米。无人机拍到医院临时通行证签发人出现在庄园主楼一层侧门。庄园侧门外停有一辆黑色商务车,登记在远山文化控股的租车公司名下。”
希尔看着他。
“你留证据?”
“我留给自己。”方启明说,“也留给以后可能愿意听的人。”
希尔说:“如果陆承远知道你今晚来过,他会清理。”
“他已经习惯清理。”方启明说,“但他清理不完所有东西。”
“比如?”
方启明看向手机屏幕。
微博热搜。
莫莉卡疑似被人带走#
阅读量:五十八万。
评论:一万两千条。
小圆发的那条帖子被转发了四千多次。
有人把曹葆颖的照片和莫莉卡三年前的活动照拼在一起。
有人翻出曹葆颖退圈前最后一部戏的投资方。
有人查到远山文化。
有人开始问:为什么一个退圈三年的女演员,会出现在莫莉卡住院的医院?
方启明说:“比如人心。”
希尔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你觉得陆承远会慌?”
“不会。”方启明说,“但他会觉得麻烦。”
“麻烦和慌有区别吗?”
“有。”方启明说,“慌的人会乱。觉得麻烦的人,会想把麻烦尽快解决。解决的方式越急,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希尔没有反驳。
远处,庄园主楼二层东侧的灯灭了。
方启明立刻坐直。
“灯灭了。”
希尔切到热成像。
“窗边的人影移动了。往房间内部走。”
“还有别人吗?”
“没有。”
“她往哪边走?”
热成像画面里,那个人影停在墙边,像是在看什么。
然后,人影慢慢蹲下。
方启明屏住呼吸。
几秒后,人影又站起来。
手里似乎多了一个东西。
很小。
像手机。
方启明低声说:“她在打电话。”
希尔皱眉。
“你怎么知道?”
“她贴着墙。”方启明说,“窗帘挡着,但她知道窗边有光。她不想让外面看见。”
希尔看着他。
“你确定是她?”
方启明没有回答。
他不能确定。
热成像没有脸。
没有名字。
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莫莉卡。
知道她害怕的时候会贴着墙。
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看见她脆弱的样子。
知道她如果拿到手机,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先确认有没有人听见。
方启明拿起手机。
“把无人机拉近。”
希尔操作平板。
画面放大。
二层东侧窗户下方,有一小段露台。露台边缘种着矮灌木,灌木后面是排水管道。
“如果从林道绕到西侧,能靠近露台吗?”
希尔看了他一眼。
“你要进去?”
“我问你能不能靠近。”
“能。”希尔说,“但风险很高。西侧有巡逻,间隔大概七分钟。”
“七分钟够吗?”
“不够。”
方启明盯着屏幕。
“那就等下一次。”
“下一次什么时候?”
“他们换班的时候。”
希尔沉默。
“你在赌。”
“我在等。”
“这两件事有时候没区别。”
方启明没有笑。
“有区别。赌是把命交给运气。等是把命交给对方的习惯。”
希尔问:“陆承远的习惯是什么?”
方启明看向主楼。
“他不相信任何人。”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庄园西侧的巡逻灯扫过灌木丛。
方启明把车灯关掉,下车。
希尔低声说:“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回来,”方启明说,“你得把这些东西发出去。”
希尔看着他。
方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储卡。
“无人机记录,车牌,热成像截图,通行证签发人的照片,录音。”
希尔没有接。
“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方启明把存储卡放进他手里。
“我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方启明看向主楼二层。
那扇窗已经彻底暗了。
“因为她可能正在里面,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希尔握紧存储卡。
“如果她不在呢?”
方启明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那我就再找下一个地方。”
夜风穿过林道。
树叶沙沙作响。
方启明走进黑暗里。
希尔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树影吞没。
平板屏幕上,热成像画面还在跳动。
主楼二层东侧。
窗边没有热源。
房间中央,有一个。
很小。
蜷在地板上。
像终于撑不住的人。
希尔低声说了一句:
“快一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虫鸣。
只有风。
只有八百米外,一个没有搜查令的人,正朝一座庄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