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87

另一边景仁宫里，全然没有得到半点风声。齐妃被滞留在翊坤宫偏殿，无从过来报信。

皇后心中只当此次不过是晋封贵妃，便吩咐门下太监不必拦阻，只需通传便可。她一身广袖密襟紫金百凤礼服，端端正正坐于中宫主位，仪态雍容高贵，静静等候年世兰前来拜见。

等太监通报，抬眼瞧见年世兰身穿威仪赫赫的皇贵妃服制迈步走入殿中。皇后脸上原本从容的笑意瞬间僵住，惊愕爬满脸庞，随即神色陡厉，厉声喝止：

“华妃放肆！你怎敢僭越私自穿上皇贵妃服制！”

年世兰面上笑意不改，一双潋滟美目直直盯住座上皇后，语气从容：“颂芝，把圣旨呈上给皇后娘娘仔细看清楚。”

颂芝快步上前，双手将圣旨高高展开，递到皇后眼前。皇后目光飞快扫过绢帛，一眼看见那方鲜红刺眼的皇帝玉玺，确是御笔宝印不假。一张脸霎时间黑得如同沉墨，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压不住。

年世兰浅浅轻巧一笑，第一回规规矩矩屈膝行下大礼，可抬眼时眸底幽冷的寒光如利刃一般直刺皇后，缓缓开口：“皇后，该开始行叩拜大礼了吧？”

宜修根本没法当众质疑盖着皇帝玉玺的圣旨，无可奈何，只得勉强扯出一丝端庄威仪，朗声宣训：“华皇贵妃年氏，得天所授，承兆内闱，望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

年世兰垂首，三叩拜礼，语声恭谨应答：“承教于皇后，不胜欣喜。”

而养心殿那头，苏培盛本想宣旨完毕立刻回宫复命，却被周宁海有意拖住，硬生生耽搁了一盏茶的时辰。等他急匆匆赶回养心殿禀报雍正，后宫各处早已传遍消息 —— 华妃晋封皇贵妃，封号仍旧为华，已然在景仁宫完成行叩拜大礼。

雍正听完当场勃然大怒，抬手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怒声质问苏培盛：“你是不是早就被翊坤宫的人收买了！竟敢私自改了朕的圣旨！”

苏培盛“噗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嘴里不停喊着冤枉。他心底百转千回，这些时日他已然察觉圣心渐渐偏向高无忧，此番册封之事是他主动揽下全权处置，就连皇贵妃服制的预备，也是他暗中示意内务府操办。

可他今早亲手核对圣旨，上面明明白白写的还是“贵妃”二字，怎么到了翊坤宫宣旨，就凭空变成了皇贵妃？其中关节他百思千想也理不出头绪，事发至此，除了喊冤，他别无说辞。

雍正心中清楚，圣旨篡改绝非苏培盛一人可以办到，这说明养心殿内部，或许有年世兰的眼线。养心殿所有内侍宫人尽数带走关押审问，只留下高无忧一人，暗中传旨内务府，选调一批全新宫人入值养心殿。

事已至此，册封大礼已成，年世兰皇贵妃名分已定，木已成舟无法挽回。雍正眼底寒芒暗生，只能按下怒火，心中打定主意：暂且隐忍。

当晚已是将近下钥时分，雍正才踏着沉沉夜色踏入翊坤宫。

殿内烛火融融，年世兰迎上前，亲手为他解下外朝的石青色龙袍，指尖动作轻柔，语声温软：“皇上整日为朝政操劳，龙体要紧。”

雍正抬眸望去，只见她一身酒红织暗凤纹的软缎寝衣，料子薄而柔，衬得肌肤莹白，鬓发散松，少了朝服的凌厉，多了几分闺阁的艳媚。

“世兰，今日晋封皇贵妃，心里可还欢喜？”

年世兰眼底漾开一层真切似的情意，脸颊泛出浅浅羞色，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拽住皇上袍角的流苏，嗓音柔婉带着一丝怅然：“臣妾时常暗自惋惜，为何没能更早遇见皇上。若是相逢得早，臣妾便能做皇上名正言顺的妻。如今才知，原来皇上和臣妾是一样的心思，不然又怎会将臣妾晋至皇贵妃这般尊位。”

雍正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半点看不出算计的痕迹，心底却翻涌着方才夏刈送来的审问供词：养心殿之内有太后、皇后安插的眼线，他半点不意外；万万没料到连素来低调的端嫔，都在他身边安插了近身伺候的人。

唯独查来查去，年世兰半分眼线都没往养心殿塞过，平日里只有传话的太监过去，打赏的银子多些，旁的半分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诸多思绪只在一瞬掠过，雍正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爱妃有心了。” 说罢便往寝殿偏殿沐浴更衣。

待到殿中烛火摇曳，雍正沉沉睡熟，呼吸匀净绵长。年世兰却并未入眠，披了件素色锦袍起身，悄无声息走到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边，值夜的南乔听见动静，蹑足掀帘悄步走入。

年世兰捏着银柄剪刀，轻轻把烧得打卷的灯芯剪去，烛火骤然一亮，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眉眼之间，她压低嗓音：“这次的事，你们办得不错。”

当日调换圣旨本就是她暗中筹谋，授意小夏子趁着苏培盛走在前面无暇后顾，在行至养心殿去往翊坤宫的半路，暗中偷换卷轴，随行其余太监早已被她收买，全都守口如瓶，苏培盛走在队首，全然不知身后发生的手脚。

“小夏子现下如何了？”

“娘娘放宽心。提审的人是咱们的人，夏公公身上的伤看着血肉模糊十分骇人，实则都只是皮肉伤，性命无碍。”

“如今太后、皇后还有端嫔安插在养心殿的眼线，全被皇上下令杖毙；就连皇上从前私下照拂端嫔的那份份例，也被皇上下令断了。”

年世兰听罢，放下手中剪刀，又取过银质挑灯棍，细细拨了拨烛芯，跳动的火光微微敛去几分锋芒。

次日天明。年世兰服侍雍正上朝之后，慢悠悠喝了小半碗血燕；收拾妥当换上皇贵妃才能用的金凤纹常服，衣身绣暗金凤穿牡丹纹样；头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凰衔东珠步摇，耳上坠着的东珠耳坠，珠粒硕大，形制光彩仅比皇后的规制小上一圈，分寸拿捏得丝毫不越矩。

她扶着颂芝的手臂，登上凤翟软轿，往景仁宫行晨间请安之礼。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