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32

　　皇上从桃花坞回了勤政殿，即刻明发旨意：惠贵人沈氏不循宫规，古语言“子之过，父之过”，念其身怀龙裔，不予本身责罚，着其母沈夫人抄写《女则》五遍，以示惩戒；另，曹贵人曹氏侍候宫廷有劳，赐封号“襄”。

　　这边闲月阁里，沈眉庄刚用完午膳，正靠着临窗软榻歇着，听见殿外太监通传“皇后娘娘驾到”，连忙扶着彩月的手理了揉衣襟，扶着腰一步步迎到正殿门口：“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笑着虚扶了她一把：“快起来吧，地上凉。”说着走到主位上坐下，彩月奉了茶放在旁边的冬青木小几上，轻手轻脚退到了殿角，连喘气都放轻了。

　　皇后先拉着沈眉庄问了胎象是否安稳，才徐徐把话引到了皇上刚刚下的旨意上道：“这事本来是后宫的小事，谁知道被人传去了前朝，御史盯着不放，皇上也难办，不得不给朝野一个交代。这次罚你母亲抄五遍《女则》，只是走个过场，并没有牵连你父亲，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时沈眉庄听得心头一紧，攥着绢帕的手越收越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愧疚，眼眶都红了：“皇后娘娘，这事本来就是嫔妾不懂规矩才惹出这些风波，怎么能连累嫔妾母亲呢？”

　　她越想心里越慌——母亲是沈府正室，本来就因为她入宫、有孕，在沈家妯娌面前很有说话权利；如今被罚抄《女则》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山东的命妇圈子都会笑沈氏教女无方，底下那几个庶出的妹妹还等着议亲，这事一出来，好人家谁还敢娶沈家的姑娘？几个妹妹的婚事肯定要黄，母亲在沈府更抬不起头了。越想越急，肚子里那块小小的地方突然坠着疼，像有人扯着筋往死里拧，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上栽。

　　皇后眼疾手快，赶紧起身扶着她往软榻上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惠贵人快坐下，仔细龙胎！”

　　彩月连忙上前搭手，刚要开口喊“彩星，快去请刘太医”。

　　就被皇后喝止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中宫的威严：“站住！如今皇上刚下了旨意，你就急着请太医，岂不是说惠贵人对皇上的处置不满？存心闹别扭给皇上看，落了个抗旨不尊的口实？”

　　沈眉庄捂着小腹，靠在软榻上咬着唇，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她喘着气点头：“皇后娘娘说的是，是嫔妾莽撞了，不该失了分寸，嫔妾……不碍事。”

　　剪秋站在皇后身后，适时开口提醒：“娘娘，奴婢记得昨日您刚赏了安胎膏？”

　　彩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往内室柜里去取，不多时就捧着一个青瓷盒子出来，挖了一勺用温水冲开，扶着沈眉庄起来给她喝下。皇后坐在软榻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轻轻拍着沈眉庄的背，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这胎要是就这么没了，正好除去一个威胁，就算保住了，沈眉庄也记恨上旁人，再好不过。

　　过了小半刻，沈眉庄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揪着的坠痛居然真的慢慢缓了下去。

　　皇后装模作样的松了口气，温声安抚：“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保住龙胎，皇上这么罚，其实也是给外头一个交代，说到底还是为了保全你，不然真要降罪于你，动了龙胎可怎么好？你安心养着就是。”

　　沈眉庄靠在软枕上，轻轻点了点头，胸口还微微发喘。

　　皇后又故意叹了口气，漫不经心问道：“说起来也奇了，本来只是后宫的闲话，怎么就偏偏传到前朝御史耳朵里去了？”

　　沈眉庄心里一动，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华妃——华妃一向容不得别人得宠，她刚怀上龙胎就晋了位份，华妃早就看她不顺眼，除了她，谁会费这么大功夫把流言捅去前朝？

　　皇后将她脸上那点恍然和恨意收得清清楚楚，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状似无意补了一句：“对了，皇上还下了旨，赐曹贵人封号‘襄’，这下曹贵人也算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