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23

一行人回到清凉殿，华妃换了一身柔软的常服，歪在铺了冰簟的罗汉榻上，茶刚泡上，卫临就跟着小太监来了。

卫临进了殿，心里头压着几分惴惴——华妃娘娘遣人特意请他一个末等太医过来，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他不敢多问，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微臣卫临，拜见华妃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吧。”华妃懒懒抬了抬眼，半边身子倚着冰纹引枕，松松将一段皓白的手腕搭在描金缠枝莲脉枕上，指尖还沾着刚折的白蔷薇香，语气漫不经心。

“太医院那些人，个个都说本宫身子安康，只是缘分未到。今日你只管实话实说——说错了，本宫不怪你，可说了假话，你该知道本宫的脾气。”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卫临心里一凛，忙躬身应“是”，屈身矮坐，三指搭上华妃腕间，侧着头凝神静诊。初时只觉得脉虚血弱，和寻常太医说的“气血不足”差不离，可越往下探，指下越是涩滞不对。

那股若有似无的浮滑劲儿，绝不是普通体虚该有的脉象。他眉头慢慢攒起，嘴唇越抿越紧，搭脉的指尖忽然猛地一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沾湿了里面的中衣：是麝香！而且不是一点点，是经年累月攒下的，深深入了骨血的麝香！谁能想到？堂堂华妃娘娘，皇上最宠爱的妃嫔，居然会长期接触这么大量的麝香？

可他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华妃斜靠在榻上，眼神清明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期许，也带着探究，显然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数。

卫临攥了攥袖角，他咬了咬牙，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华妃既然找他来，就是等着这一句真话，他说了，就算死，也死得明白；不说，反倒落个不忠心的名头，死得更快。

若是他今天也跟着那些人撒谎，说什么“娘娘身体安康只是缘分未到”，那他也就错过了这攀附华妃的机会，一辈子只能在太医院当一个不起眼的小末流，永无出头之日。搏一搏，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不搏，这辈子就只能默默无闻。

于是他猛地从脉枕边站起身，“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他连疼都不敢顾，声音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娘娘多年不孕，是因为您体内蓄积了大量麝香。”

此时卫临把这辈子的胆子都用上才吐出这句实话，只觉得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凉得他浑身发麻。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殿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那声音大得好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可华妃半天没说话，那沉默比发怒更吓人，卫临只觉得度秒如年，膝盖跪得发木，手心全是冷汗，把衣料都浸得透湿。

他心里已经把所有后果都过了一遍，几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等着头顶落下震怒的责骂，或是侍卫拖人的脚步声。

这时，头顶传来华妃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半分震怒：“哦？麝香？哪来的麝香？”

这一句反问出来，卫临后背的冷汗瞬间又透了一层——原来是试探！卫临脑子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当今皇上独赐华妃欢宜香，整个后宫只有华妃宫里常年点这个，难不成……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分寸不乱：“微臣…微臣只诊得出娘娘体内有麝香蓄积，至于源头，微臣浅薄，不敢妄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吓得差点缩手——这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太医能碰的事？说出去，不管是得罪了皇上还是华妃，他都得掉脑袋。太医院那么多老太医，哪个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从来没人敢点破，他怎么就撞上来了？

华妃低低笑了一声，才开口道：“你是第一个敢跟本宫说真话的人，起来回话吧。”

临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忙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撑着发软的腿从地上起身，腰杆依旧弯着，半个肩膀都绷着，低声道：“微臣多多谢娘娘。”

华妃靠在榻上，随手拿起旁边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转着茶盏盖子，不急不缓又问道：“你实话告诉本宫，太医院其他人，是不是早就诊出来了？”

卫临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又是一道试探，忙垂眼回道：“微臣不敢妄议同行，只是…众位太医都有自己的考量，微臣不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把话递得明明白白。

华妃眸底掠过一丝满意，才又开口问道：“可有法子？”

直到华妃开口问调治的法子，卫临才定了定心神，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才小心回道：“娘娘体内麝香积得深，早已侵入气血，一时半刻难以彻底清除，微臣先开方子用温和的药活血化瘀，慢慢将毒物排出去，只是需要长期调理，不能急。”

可开口时声音还是带着掩不住的发颤，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他心里清楚，从他说出那句真话开始，他的命就系在华妃手上了，往后只能一步一步跟着她走，半点儿错都不能出。

候在一旁的南乔就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直接塞到卫临手里。华妃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江太医，安分守己便是，等本宫需要你，自会单独派人召你。”

卫临悬着的那颗心才稍稍落回胸腔，赶紧把荷包攥紧，躬身应道：“臣谨遵娘娘吩咐，绝不敢多嘴多舌。”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