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增长

米花町的午后总带着几分倦怠，连阳光都仿佛被稀释，温吞地漫过街道。

距离冲矢昴上次造访已过去几日，侦探事务所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这日，门铃轻响。

小兰开门，有些意外地看到冲矢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袋。

“冲矢先生？”

“下午好，毛利小姐。”

冲矢昴微微颔首，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含蓄：“之前博士提到的几本儿童认知发展图谱到了，我想着或许对池藜小朋友有些益处，顺路送过来。”

小兰连忙请他进来。

柯南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冲矢昴和他手中的纸袋。

池藜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面前散落着几块色彩鲜艳的积木。

她正试图将一块拱形积木搭在高塔顶端，动作缓慢专注，对门口的动静似乎毫无所觉。

冲矢昴走进来，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打扰，只是将纸袋放在茶几一角，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池藜的手指微微调整着积木的角度，塔身却因为她一个极细微的力道偏差晃了晃，最顶端的拱形积木摇摇欲坠。

她动作顿住，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那不稳定的顶点。

就在积木即将滑落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指尖轻稳地扶住了那块晃动的积木，随即利落地将它调整到一个更平衡的位置。

塔稳住了。

池藜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对上冲矢昴微微弯下的眼眸。

他镜片后的目光看不真切，嘴角却噙着一点笑意。

“这个角度，会更稳固一些。”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陈述语气，没有对待孩童时惯有的夸张语调。

池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露出惊讶或感激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几秒后，她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积木塔上，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调整过的地方，仿佛在确认那种稳固感。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冲矢昴直起身，没有进一步靠近，也没有试图与她进行更多交流。

他转向小兰，就那几本认知图谱简单解释了几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快递。

柯南放下笔，凑过来翻看纸袋里的书，确实是印刷精良的儿童认知材料。

他抬头看看冲矢昴，对方神色自然，与小兰交谈的内容也无任何异常。

之后几日，冲矢昴造访的频率似乎略有增加。

理由各式各样。

代博士转交东西，归还之前借阅的书籍，甚至有一次是带来了附近新开的甜品店招牌布丁。

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举止得体，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小兰，柯南或是博士。

但他停留在池藜身上的目光，一次比一次长。

他不再仅仅远观。

有时会如同那次扶住积木一般，在她遇到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时自然而然地出手相助，动作流畅精准，完成后便退开，不多言语，也不会借机逗弄她。

池藜的反应始终平淡。

接受帮助时没有太多表情，有时会点头，有时只是看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默许了这种偶尔出现的无声的便利。

柯南注意到这种变化。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加浓厚。

冲矢昴对池藜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对一个寄宿在熟人家里略显孤僻小孩的普通关心。

有一次，冲矢昴带来一盆小小的叶片圆润的多肉植物，说是博士实验室里培育的多余盆栽。

他将那盆绿意盎然的小东西放在池藜常待的窗台角落，正好在她那盆绿萝旁边。

“据说很好养护，不需要太多照料。”

他对小兰说，视线余光却扫过正望着新盆栽的池藜。

池藜伸出手指，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触感冰凉结实。

她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没有任何表示。

冲矢昴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转身便与小兰聊起其他话题。

然而下一次他来时，目光掠过窗台，注意到那盆多肉植物被稍微移动过位置，更能均匀地接受午后的光照。

盆土表面有细微的痕迹，像是被极其小心地松过。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这天下午，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事务所里只有池藜和柯南。

小兰出门购物，毛利小五郎则有工作外出。

池藜依旧坐在她的老位置，怀里抱着那个软枕，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呆或打盹。

她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道，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在看雨，又像是透过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

那份平日里伪装出的孩童懵懂，在这一刻似乎淡去了些，流露出一丝与外表割裂的沉寂。

门锁轻响，冲矢昴推门进来，肩头带着潮湿水汽。

他手中拿着一把滴水的雨伞。

“昴先生？”

柯南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点，他来得有些突然。

“雨下大了，正好在附近，过来避一避。”

冲矢昴解释道，语气自然。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很快便落在窗边的池藜身上。

她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维持着望雨的姿势，一动不动。

冲矢昴将雨伞放在门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他只是倚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的墙边，安静地看着她的侧影。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雨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逐渐弥漫开的静谧。

柯南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

冲矢昴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好奇或观察。

那里面包含着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内容，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仿佛在试图解读一页古老而晦涩的文字。

池藜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并非看向冲矢昴，而是落在茶几上那盆冲矢昴上次带来的多肉植物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脚，用穿着白色棉袜的脚尖，极轻地碰了碰花盆的边缘，将它往旁边推开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距离。

一个毫无意义的孩子气的小动作。

冲矢昴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注视着那只小小的脚和那个被移动了毫米的花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却微微眯起，像是在捕捉某个一闪而过的信号。

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冲矢昴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走向厨房。

“要喝点热牛奶吗？”

他问，声音不高，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却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

柯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啊……谢谢昴先生。”

冲矢昴热了牛奶，将一杯放在柯南面前，另一杯则放在池藜面前的矮几上，杯口冒着温热白气。

他放下杯子后便退开几步，重新倚回墙边。

池藜的视线从多肉植物移到那杯牛奶上，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捧起了杯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了起来。

冲矢昴看着她，目光深沉。

柯南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着眼前这幕无声的互动，心中的疑云翻滚得更加剧烈。

他隐隐感觉到，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变化，正在这雨日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空气里弥漫着牛奶的暖香，雨水的湿气，以及一种无形无声却在缓慢滋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