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人偶（三）

她伸出手，那双纤细的、瓷制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个缺了纽扣的地方。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这还是她成为人偶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站”起来。她的双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雾。

她走出了书房，走下了楼梯，穿过了大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带走了她“一部分”的人。

精神病院里，陈远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一些。他被允许在护工的看管下，在院子里散步，但他依旧无法入睡。

每天晚上，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因为他总能听到一种声音。

一种非常轻微的、像是瓷器在月光下相互碰撞的、清脆又冰冷的“叮叮”声。那声音似乎就在他床下，又似乎就在他耳边。

他开始在房间里看到幻觉。

角落的阴影会凝聚成一个穿着蕾丝裙的小女孩的轮廓；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曳，看起来就像一只只细长的、瓷制的手指，想要伸进来抓住他。

他越来越瘦，眼窝深陷，他知道，她来了。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哒……”

那是一种类似木偶关节被强行扭动的声音。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到他的床底下，缓缓地、一寸寸地，探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莉娅正趴在那里，用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体还藏在床底的阴影里，只露出了那张精致而恐怖的脸。

陈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莉娅的嘴角，那用颜料画上去的红色弧线，在黑暗中似乎微微上扬，咧开得更大了。

她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出任何攻击性的声音。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床底爬了出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诡异，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轻响。她爬上了他的床，然后，用她那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瓷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上了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口袋中的那枚蕾丝纽扣，正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陈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想尖叫，想逃跑，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完全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莉娅的脸越凑越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他自己惊恐万状的倒影。

第二天，护工在查房时，发现了陈远。

他死了。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双眼圆睁，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心脏却已经停止了跳动。

死因被判定为极度惊恐引发的心脏骤停。

护工在收拾他的遗物时，从他紧握的拳头里，发现了一枚不属于这里的、精致的蕾丝纽扣。

而在那栋郊外的老宅里，莉娅又回到了她阁楼上的位置。

她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这一次，她那件维多利亚式的蕾丝洋装上，缺损的纽扣位置，已经完好如初。

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天真又残忍的微笑。

而在她脚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封用丝带系好的、泛黄的信。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被选中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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