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雪季将寒冬再一次拒之门外。

秋天走后至今，金溪的人们还没有见到初雪。今年它显得格外吝啬，不像去年那场热烈。

叶声站在一座墓碑前，注视着这已被世界忘却色彩的黑白遗照，极色压不住逝者的灿烂明媚。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明明上周才见过这位女警，自己还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如今只能换作叶声来拥抱她，得到的还是令人清醒的冰冷。

天公不作美，以后就没有面对面交谈的机会了，世界又缺失了一位为国为民的英雄，因为她真正去诠释了最大层面的舍己为人。

“我来看你了，丞警官。”她的话与冬日送来的冷风交织在一起，风声呼呼作响，始终传不进丞梦的耳中。别睡了，有人来看你了。

叶声将怀里的白菊放在青石上，在白雪降临前，就让白菊来告诉青石什么叫做纯洁，什么叫做高尚。

“你应该还能听到吧？”在只有自己的墓地里，叶声自顾自地对着一块墓碑发问。

每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面对逝者时，都会无意识地变成唯心主义者，从内心深处发问，把话说出来是想让她听到。倘若只是沉默片刻，叫一个九泉之下的亡灵如何感受。

“对你说感谢，好像怎么说都不够，可我除了说谢谢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她继续说道。

“谢谢。”叶声和丞梦甚至不算朋友，更多是表面的警官与受害者的关系。丞梦是当地派出所里为数不多的女警，正因为如此，女性受害者对她的依赖和信任才会更多。

案件调查下来，叶声在丞梦那里得到了许多慰藉和鼓励。前一周案件才刚走向尾端，参与其中的丞梦就遭受高空坠物袭击去世。

一切急遽到来，痛苦紧随其后，让人刻骨铭心。

叶声毫无表情地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向墓园门口走去。

她解下自己格纹羊绒围巾又重新系了一遍，浅灰色与白色配合得恰到好处，和她生得白皙的肤色安安合适。

在拐角后的那条小路上，她向隔壁邻居借来的自行车不见了踪影，叶声加快脚步朝着小路外的马路走去，可是外面也没有。

原路返回后，在保安室的不远处，自行车完好无缺地倚着墙壁，不知道是谁把它推到了这里。

叶声左顾右盼，在她的右侧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正驶在这条狭窄但勉强可以过车的小路里。

或许是她的车碍了人家的路，车主人将她的自行车挪动了位置，叶声猜测。

她将自行车大转了一个方向，上了座椅。

腿用力的那一刻，叶声险些从自行车上摔下去，低头一看是自行车链条断了，半挂着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停好车子蹲下身来，原本以为修好它不是件难事，谁成想到最后连链条上的铁锈都听到了她的叹气声。

真希望能有个人来帮自己，绝大多数人遇到困难都会这么想。一部分人选择等待，一部分人则选择主动去求助，叶声就是后者。

在确定自己修不好自行车后，她几乎斩钉截铁地走向了墓园的保安室。

保安室的大爷正吹着暖风，握着自己孩子买来的保温杯听着戏曲。

伴随着门外的敲门声，现实中的戏曲表演者被强行暂停了表演。

“怎么了小姑娘？”保安大爷打开小窗将头探了出去。在真正接触到室外冷气时，赶忙起身为叶声打开了门。

“您好，您会修自行车吗？我的自行车链条断了。”开门的一瞬间，门后的热气迅速将叶声包裹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对于一个站在冷暖交叉点的人来说。

“自行车我倒是会修，这链条我还真没试过，你推过来吧，我帮你看看。”保安大爷是个热心肠，长得慈眉善目，甚至直接把自行车抬进了保安室。

保安室不算宽敞，还好自行车也不算笨重庞然。

“谢谢您。”叶声连着道了多声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笑，蹲下来开始工作。

叶声负责在一旁将工具递给他。

房间里只剩下金属之间碰撞的声响，有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原本的节奏，貌似没有打搅保安的进度。

叶声回身打开了门。

“您好，我来……叶小姐？”门外的女人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但叶声回忆了许久，这人究竟是谁？

仔细想想，自己从未见过。若是一面之缘，还要想起这缘分是从哪里来的。

“您是？”

听到熟悉的声音，保安手扶着膝盖，一个借力站起身来，回道：“是赵警官啊，来收信的吧？”

“嗯。”那个赵警官应道。

“姑娘啊你的车我给你修好了，这天儿快要下雪了，路上骑慢点。”他扶起倒在地上的交通工具，将两个车把手递给叶声。

“好的，谢谢您。”

“赵警官，你先进来坐会儿，我去给你取。”保安大爷出了门，朝保安室后的一间小屋走了过去。

通过叶声刚才的疑惑，女人能看出来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于是进屋开口道：“你好，我叫赵则迎，刚调到这边工作，丞梦之前跟我提起过你。 ”

叶声就站在门口，空不出手来和赵则迎做任何打招呼的手势，她先将自行车“抱”到了保安室外，想回来和她重新道一声“你好”，结果被取信回来的保安大爷先一步占了说话的机会。

“赵警官，这是所有来看丞警官的人写的信，一封不少全在这里了。”

赵则迎接过一封封信，是那些想感谢丞梦的人寄过来的，有的备注直接烧掉，还有人备注给丞警官的家人或是童试。她负责收好这些暂时不用烧掉的信，一并带回。

叶声抬眼望去，那辆黑色的奥迪A8L已然离开了这条小路。即将驶出这条小路的，还有她重获新生的自行车。

只不过走到一半时，遇上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还是敲开了金溪的大门，它们相拥而笑，共同欣赏着这座城市一切美好。有的雪地奔跑，有的雪下拥吻，有的雪天听风。

叶声的车速快了起来，在不确定这场雪或大或小时，还是先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为好。保安室固然可以遮挡风雪，可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路的尽头有人撑着一把毫无修饰的伞徐徐走来，伞面遮住五官，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身材，富有典雅风格的大衣，连同这神秘的人与叶声擦身而过。

当皑皑白雪迎上她的冰肌玉骨，当百年古城换上银装素裹，已有人为这一切温澜潮生，他在伞下目送对方离开。

原来是她的自行车，一辆即便是上了锁还差点被人偷走的自行车。幸亏有一位观察能力极强的女警察，凭借多年工作经验一眼认出了那位屡次盗窃入狱，被释放后仍不知悔改的人。

叶声并没认出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可这一切都是入情入理的。

生活慢条斯理的人不想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更何况叶声如此匆忙，怎么会去在意一个路人。

“你看什么呢？”赵则迎走出保安室就看见自家亲弟弟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路口发呆。

“没什么。”赵则倾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给她，说道：“信取到了吗？我们走吧。”

她又不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前阵子做了什么傻事，而且事情的主人公刚刚骑着自行车离开。

“她看见你了吗？”她问。

赵则倾摇头，叹出的“白雾”散在空中，低头可见落上无数痕迹的雪地，有他来时踩过的，还有自行车路过留下的。

“真奇怪。”赵则迎看着对方一脸忧愁的模样，心中百思不解，觉得见过一次就对别人恋恋不忘的人非常奇怪。

“人家可能就是不想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别想了。”她劝道。

回去的路上，赵则倾坐在副驾驶上翻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车上无比安静，末了赵则倾开口：“她把我拉黑了。”

那一天后，他每次都会点开和叶声的聊天记录，尝试用网上的方法看看对方有没有将自己从黑名单里移出来，每一处细节都对应好后，自己还不死心地不相信这一切，不相信自己还在对方的黑名单里躺着。

然后他又试着给对方发消息，只能得到一个醒目的叹号。

赵则迎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中默念着到家前的最后一个红灯倒计时。

“我都说了，人不能太直白，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是神经病，别的事情上你可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勇敢做自己，可是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肯定是你吓到人家了。”

她没有等来回应，赵则倾将手机熄屏，看向车外高悬的交通信号灯。

“现在这种情况都叫无力回天了，你给人家留下的初印象就是不好的，往后还想继续下去那简直是难上加难，现在你们两个人做朋友都困难，尤其是你，长得帅但是做事不过脑子。”

“姐，绿灯了。”

“你要是不会转变话题可以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