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城市里的灯火,是从来不会熄灭的。
我住的地方,在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可每到夜晚,窗外还是亮堂堂的。对面楼的窗子,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有人在走动,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哄孩子睡觉。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可我知道他们在那里。那些灯火,是他们的夜晚,也是他们的日子。
我常常站在窗前,看那些灯火。
看得久了,便看出些名堂来。有一家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有时甚至亮到凌晨。那大概是一个和我一样睡不着的人,或者是一个需要加班的人。他(她)在做什么呢?在写报告?在改论文?在等一个还没有回来的家人?还是只是开着灯,什么也不做,像我一样,看着对面楼的灯火?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都在醒着,都在看着,都在等着什么。
还有一家的灯,是暖黄色的,很暗,像是只开了一盏台灯。那大概是一个人在读书,或者在写信。这个年头,还有人写信吗?大概没有了。可我愿意相信,那盏暖黄色的灯下,有一个人在写信,写给远方的人,写给已经不在的人,或者写给未来的自己。那些信,大概永远不会寄出去,可它们在那里,在那盏灯下,在那些深夜里,一字一句地,被写下来,被折好,被放进抽屉里,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打开。
另一家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那大概是一个有孩子的人家,孩子在做作业,大人在旁边陪着。我小时候,母亲也这样陪过我。她在旁边织毛衣,我在灯下写作业。她织一会儿,看我一眼,说,头抬起来,眼睛要坏了。我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写一会儿,又低下去了。她再说,我再抬。作业写完了,她还在织,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是给我织的,蓝色的,我喜欢的颜色。那件毛衣,后来穿了很多年,穿到袖子短了,穿到肘部磨破了,还是舍不得扔。如今,母亲不织毛衣了,我也不再需要她陪了。可那盏灯,还在记忆里亮着,白白的,亮亮的,像她的眼睛。
灯火,是城市的另一种语言。它们不说话,可它们会告诉你,谁睡了,谁还醒着,谁在等人,谁在读书,谁在吃饭,谁在吵架,谁在哄孩子睡觉。它们是每一个家庭的表情,是每一条街道的温度,是每一座城市的呼吸。它们不说话,可它们什么都告诉你。
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我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还是黑的。没有人在等我,没有灯为我亮着。我忽然有些羡慕那些亮着灯的窗,那些窗后面,有人在等,有饭在热,有灯在亮。而我,只有一把钥匙,一扇黑着的窗,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可当我打开门,开了灯,屋子里亮了。光从窗子里透出去,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灯火。也许,对面楼的某个人,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我的窗,想着,那盏灯后面,是一个怎样的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也醒着。他(她)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我们都醒着,都在看着,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夜晚。
灯火,是会传染的。你亮着,我也亮着;你醒着,我也醒着。我们互不相识,可我们在同一片夜色里,在同一条街道上,在同一座城市里。我们的灯,连成一片,像一片发光的海,把黑夜推得很远很远。
夜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先是那盏白色的,然后是那盏暖黄色的,再然后是那盏亮到很晚的。最后,只剩下几盏,零零星星的,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我也该睡了。可我没有关灯,让它亮着,亮到天亮。不是为了等谁,只是觉得,这城市里,总该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的。
关了灯,窗外的灯火还在。它们亮着,整夜整夜地亮着,像一个个不肯睡去的灵魂,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夜晚。
明天,灯还会亮。明天,我还会站在窗前,看那些灯火。看它们亮起来,看它们灭下去,看它们一年一年地,亮在这座城里,亮在每一个不眠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