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像是上篇的后续?)
那口井填了之后,院子就显得空落落的。
不是面积上的空。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在,青石板还在,墙角的苔藓还在。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一圈湿漉漉的井台,少了那一片映在水里的、晃晃荡荡的天,少了祖母弯腰打水时,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咣当,咣当,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砍在时间的骨头上。
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白,石缝里的青苔干了又绿,绿了又干。可那口井,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说,填了就填了,省得小孩子掉下去。她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院子被挖去了一块心,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泥壳子,踩上去,空空地响,像踩在棺材板上。
有一年清明,我回去给祖母上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大,坟头长满了草,黄黄绿绿的,像祖母生前常穿的那件旧褂子。我跪下来,烧纸,磕头,跟祖母说了一些话。说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说孙子现在会走路了,会叫奶奶了——虽然她永远听不见。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风把纸灰吹起来,吹得满天都是,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慢慢地飞,慢慢地散,最后落在草丛里,落在墓碑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回来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个院子。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青石板还在,被雨水和时光磨得更光滑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树,映着我的脸。可井不见了。那片水泥地还在,灰扑扑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几棵瘦瘦的草,在风里摇,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在井台上坐了很久。
井台不在了,可我知道,那个位置,就是井台。我小时候,每天坐在这里,看祖母打水,看槐花飘落,看蚂蚁在青石板上排队,看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祖母从不催我回去,她只是在我旁边坐着,择菜,剥豆,纳鞋底。我们都不说话,可我们都觉得安心。天黑透了,她才说,该回去了。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
如今,她走了,井也填了。只有槐树还在,青石板还在,风还在。我坐在那里,像是坐在时间的边缘,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过去有井,有祖母,有打水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我一个人。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过。也许是因为,那些东西,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这里。井不在了,可水还在,在地底下流着,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流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祖母不在了,可她还在,在我心里,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
起风了,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膝盖上。我伸出手,接住几瓣。白的,软的,香的,和从前一样。我把它们装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走了。门还是没锁,我轻轻带上,转身,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很多年后。那时候,槐树还在,青石板还在,风还在。那片水泥地上,也许会长出更多的草,开出更多的花,爬满更多的藤。井还是不在,可水还在。水在地下流着,等着某一天,再被人打上来。
而我,会坐在井台上,等祖母喊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