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墨水边界

（有借鉴。）

写作的时候，我常觉得自己像在一条河边逡巡。河水是语言，浩渺幽深，看似随取随用。我掬起一捧，想让它照见我心里的山峦、林壑、或是一缕转瞬即逝的愁绪。可水一到掌心，山峦便模糊了形状，林壑失去了层次，那缕愁绪更是在水的晃动里碎成难以辨认的光斑。我这才惊觉：语言并非一面中性的镜子，它自身便是风景。它有它的流向、温度、密度，和它固执的、难以驯服的性情。

最直接的，便是词与物的裂隙。比如，我要写一个“清晨”。我脑中浮现的，是童年乡下，天边鱼肚白尚未褪尽，空气清冽如薄荷水，远处传来第一声湿漉漉的鸡啼，灶膛里柴火毕剥作响，新熬的米粥在锅里慵懒地冒着蟹眼泡……所有这些感官的、混沌的、毛茸茸的印象，共同构成了我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清晨”。可落笔时，我能调动的，只有“清晨”这两个干瘪的方块字。它们像两个穿着制服的卫兵，整齐划一，却面无表情，将我心中那个活色生香的世界，毫不客气地挡在了门外。我试图增补，“微凉的清晨”、“炊烟袅袅的清晨”，但添上的定语，不过是给卫兵多披了件外套，依旧无法让他们拥有我记忆里的体温与气息。词语，常常就这样，成了事物最简洁、也最残损的墓碑。

更大的困境，是语言的公共性与体验的私密性之间的永恒战争。语言是社会的契约，是交流的工具，它的意义依赖于千万人共有的、约定俗成的理解。而我的体验，是血管里的潮汐，是神经元里一次无可复制的闪电，它彻头彻尾是私人的、不可通约的。当我试图用公共的符号系统，去捕捉那绝对私人的悸动时，背叛便发生了。我将那内心闪电的强度，描述为“像被爱情击中”，可读者理解的“爱情”，是他自己经验库里那些或甜蜜或心碎的片段，与我那刻灵魂的战栗可能毫无关系。我描写一种孤独，说它“像沉在深海”，而读者脑海浮现的，或许是纪录片里幽蓝的水母与寂静的珊瑚，与我那份置身人群却如处荒原的、灼热的孤寂，又岂是同一回事？写作，于是成了一场注定会产生误读的、悲壮的编码与解码游戏。我们努力建造巴别塔，而语言，或许正是那使塔无法通天、令人群分散的，最根源的力量。

那么，写作的意义何在？如果它注定无法“忠实”传达，我们为何还要孜孜不倦地，在这语言的泥沼里跋涉？

我想，或许正因为语言有边界，写作才成为一种“越界”的尝试，并在这尝试中，意外地开辟出新的疆域。我们无法原样搬运内心风景，却能以词语为砖石，在纸上另建一座城池。这座城池，虽源于我那不可言说的体验，却因遵循了语言自身的法则（节奏、韵律、结构、意象的关联），而获得了一种独立的、客观的美。它不再是我内心的附庸，而成了一件自在的造物。读者进入的，是这座纸上的城池。他们或许找不到我最初的那座山、那片林，却可能在这城池的街巷与塔楼间，邂逅属于他们自己的感动与了悟。这便是艺术的奇异转化：私人的、无法言传的体验，通过公共的、有缺陷的语言媒介，反而可能激发出更普遍、更多元的共鸣。

这过程，如同酿酒。最初的葡萄（个人体验）是具体的、多汁的，但无法久存，也无法分享。必须经过压榨、发酵、在橡木桶里漫长的沉睡，最后得到的琥珀色液体（作品），早已不是原来的葡萄汁，它有了新的色泽、香气、醇厚的口感，以及能够跨越时空被品鉴的可能。那最初的葡萄的形态与滋味，在酒中已然消逝，但它的精魂，却以另一种更凝练、更永恒的形式得以留存和传递。

夜深了。我面前的稿纸，依旧半是空白。我知道，我无法将我感受到的夜之重量与微凉，原封不动地挪到纸上。但我会写下“夜色如墨，从窗棂的缝隙间，一丝丝地沁进来，带着晚桂将残未残的香气。” 这句子，它不是我的夜，它是语言与我的体验相互妥协、相互激发后，诞下的一个宁馨儿。它有它自己的生命。

于是，我继续写下去。不是为着抵达那不可抵达的彼岸，而是为着享受在这语言的河流上，建造舟楫、测量水深、并与那永恒的阻力，温柔搏斗的，这个过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