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在我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本乡已故画师所作的《江畔图》。墨色淋漓,意境苍茫,一叶孤舟泊于芦苇丛边,远处有淡淡的山影。画面一角,却用极工细的笔法,勾勒出几个隐隐的人形,似在躬身劳作,又似在驻足远眺。画师并非名家,此画亦非精品,我却时常对着它出神。那孤舟与远山是“彼岸”,是一种精神的远引与超脱;而那些模糊的人形,则是“此岸”,是烟火人间的具体与嘈杂。画师的笔意,似乎总在这两者之间徘徊、摆荡。
这让我想起“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朴素的话语。它常被置于宏大的叙事框架下理解,仿佛一条关于工作方法的冰冷训谕。然而,当我们将目光从标语移向具体的生活之流,这句话便呈现出更为丰饶、也更为复杂的纹理。它或许关乎一种生命的状态,一种在“自我”与“他者”、“孤独”与“共鸣”、“高处”与“低处”之间,永不停歇的摆渡。
“从群众中来”,首先是一种“沉入”。是让双脚离开观念的高台,踩进生活的泥泞与尘埃里。我的祖父是个沉默的农人,他一生未曾离开过那片土地。他的智慧,不在书本,而在手掌的老茧里,在观察云色预判风雨的经验里,在如何将一株羸弱的秧苗培育结实的耐心与巧劲里。他告诉我,稻子灌浆时,夜晚站在田埂上,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仿佛万物在吮吸生长的声音。这种知识,是任何农学著作都无法给予的,它只“从群众中来”,从无数个像他一样,与土地肌肤相亲、呼吸与共的躬耕者的生命实践中来。这是一种向下扎根的智慧,它汲取的不是理论的清泉,而是生活本身浑浊而肥沃的汁液。
然而,若仅止于“沉入”,生命或许会陷于一种重复的混沌与无声的湮没。于是便需要“到群众中去”。这并非简单的返回,而是一种“提着灯的回溯”。是将“沉入”时汲取的养分、感受的体温、目睹的悲欢,经过个体心灵的咀嚼、反思与提炼,再以一种新的形式——可能是一篇文章,一幅画,一种技术改良,一份更体贴的政策——重新带回那片熟悉的土壤。它不是原样奉还,而是经过转化的馈赠。如同画师,他必先深深潜入那片江畔的晨雾与暮霭,观察渔夫撒网的弧度与舟子摇橹的节奏,感受他们的艰辛与盼望。然后,他退回书房,在孤独的案头,将这些纷繁的印象,熬煮、提纯,最终凝结为画纸上那一片苍茫的意境与几个耐人寻味的人形。这画,再被乡人看见,或许会勾起他们某刻相似的眺望,引发一声叹息或一丝了悟。这,便是“到群众中去”了——不是简单的宣教,而是情感的共鸣与精神的对话。
这个过程,本质上是孤独的。那“从群众中来”时的感同身受,与“到群众中去”时的提炼表达,中间横亘着一条需要独自泅渡的河流。那是思考的苦痛,是表达的挣扎,是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全然代表任何人的谦卑与清醒。真正的“到群众中去”,绝非高高在上的“给予”或“照亮”,而应是一种“呈现”与“邀请”,邀请他们一同来辨认这从中提炼出的图景里,是否有他们自己生活的倒影与心声的回响。
因此,这看似单向的“来”与“去”,实则构成一个永恒的循环。每一次“去”,都基于之前“来”的积累;而每一次“去”后所获得的回响、批评乃至沉默,又成为下一次更深刻“来”的起点与动力。它拒绝固守象牙塔的孤芳自赏,也警惕沉溺于民粹的失语。它要求一种动态的平衡:既能入乎其内,感其体温,尝其甘苦;又能出乎其外,保持观照,寻求超越。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江畔图》。那叶孤舟,或许就是画师自己精神的隐喻,它离不开这片滋养它的江水(群众),却总在寻求着驶向一个更广阔的精神彼岸。而那些岸上模糊的人影,既是他的出发地,也是他渴望对话的归宿。他的一生,便是在这江心与江岸之间,无数次地摆渡。
也许,对我们每个个体而言,真正的生命成熟,也在于认知并安于这种“摆渡人”的角色。我们从人间的烟火中来,带着它的温度与重量;我们又总想,也应当,带着一点被这烟火淬炼出的光亮与思索,重新回到那人间的灯火里去。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分享;不是为了指导,而是为了对话。在这无尽的“来”与“去”之间,我们或许才能既不失去大地的坚实,又不折断仰望星空的脖颈。此岸是吾乡,彼岸是理想,而那不息的精神摆渡,便是连接二者、并赋予航行以意义的,那条看不见的、却最为重要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