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前的头发全被濡湿,被粘稠的血液贴在皮肤上,手臂被折成了诡异的形状,身体外还挂着一大截肠子,不断滴着血。我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一是不想和他死鱼般的眼睛对视,二是不希望别人发现帽子下藏着的那只通红的眼珠。我尽量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触碰,当戒指不再发光时,眼前的残魄消失了,看来催也已经睡着了。
鬼界之行后已经过了好几天,我把「悲血饮」还给了催,鬼王也默许我从鬼界带走「無慈悲」,按照约定,我的灵魂复原,我也不断帮催找死灵吃。催说自己的胃口已经大不如从前,吃饱后也会睡很长的时间,加上利用鬼眼找死灵非常便利,这也不算个苦差事。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我心里始终堵得慌。我没有回应鬼王突如其来的求婚便逃离了。无法回复当然再正常不过了,我一个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未成年怎么能答应呢?鬼王却义正言辞说,人已死,何必受生前规矩之缚。不过我实在是无法接受,他便说可以先订婚,毕竟只是契约而已。没错,这只是一项交易,他希望我能以催和「悲血饮」的力量帮他守住君王之位,相反,他也承诺给予我鬼王的特权,尽力满足我的各种要求。「無慈悲」能够打开任意的鬼门,如果我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去「阴阳见」找他。
这个契约开的条件十分诱人,简叶和简灵也认为能得到鬼王的庇佑是极大的利益。我不是不会权衡利弊,只是鬼王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催和「悲血饮」的力量,一旦失去了催,我不过就是个无利用价值的局外人罢了。所以这其实是非常不平衡的关系,我始终犹豫不决。
我用美工刀小心翼翼裁开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面上写着收信人「森屿」和寄信人「沐汐」。从鬼界回来后我就染上了重感冒,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便猛烈咳嗽起来,直想把裁纸刀往喉咙里戳。
我没有手机,平时与人通信都是靠座机,反正我也没什么人可联系,所以这对我而言也无所谓不便。书信的爱好起于两个月前,交到笔友的方法很简单,在网上讨论手写信的论坛留下自己的爱好和地址,就有可能收到千里之外的信件。手写的信仿佛有温度,穿越千山万水传递到我手心来,值得收藏的邮票、各式各样的明信片、陌生人诚挚的问候,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浪漫。
我这几天在想,鬼界与人间没有通讯工具,要想联系那该有多麻烦。如果人间的信也能寄到鬼界去就好了,我很担心那个孕妇的情况,尽管她应该不会死。然而,可惜的是并没有负责送信的地狱使者。
起先我频繁收到信件和明信片,摞起来有三本书那么厚,后来信友们发觉我真实年龄太小,便与我断了来往,仿佛未成年就不配体味书信的意义。「沐汐」是我最后一个笔友,她的年龄应该与我相差无几,若是连她也不再写信,这项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
“森屿,你最近过得好吗?我很好,叔叔也对我很好……”我抽出信纸,信上的内容无非不过是日常寒暄与近日趣闻。我捏了捏信封,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刚想抖出来看就传来了奶奶的呼喊,“王一肆,你下午不是还得去学校吗?”
对了,今天上午放了半天假,因为下午要开家长会。
可是这同我有何关系?别人的父母是和孩子们一起到校,而我却独自一人走进了教室。我与父亲提过这事,至于他记不记得、来不来便是他的事了。父母们坐在自家孩子的位置上,孩子们站在一旁,本不宽敞的教室更加拥挤。路被堵死,我的头晕晕沉沉,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哪里。明明彼此之间不算熟悉,大人们却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口中的臭气、飞溅的唾沫,大人的味道令我快要作呕,我捂住嘴,咳嗽两声,只能用感冒将厌恶掩饰过去。
“王一肆,你家长呢?就差你家长了。”老师很是焦躁,看来她比我还要反感这群大人的气味。 “应该……快到了。”我支支吾吾,反正都会挨批评,拖延一下也无关紧要吧。
可是,我很不甘心,为什么他失信的后果要由我来承受呢?也许我不该向人群中多看一眼,也许我不该离开自己的座位,不过无论有再多的不应该,嘲笑也总会如约而至。 “古月,你能借我一下手机吗?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我无法向大人开口,而古月又是班上唯一一个拥有手机的女生。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向身旁的女生使了个眼神。
手中突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重物,我的手掌还无法将其完全握住。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手机,彩色屏幕上的字分明都认得,我却不知道该点击哪里。电话、电话,我的眼睛不断寻找类似电话的图标,手指停滞空中,但凡按错一步便是愚蠢。我的余光能清楚看见,古月脸上难以藏匿的笑容。 “怎么这么慢啊。”她身旁的女生故意用我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一时间,我的感冒仿佛进一步加重,全身冒冷汗,眼前的电子屏幕也模糊起来。
“我……忘记了他电话号码了,可能他马上就到了”是她们赢了,于是败者无地自容。 “那你怎么不早说。”古月一把夺过手机,瞬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滞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只觉得手心凉得刺骨。
“他好年轻啊~” “是谁的家长?长得挺帅的。”我低着头,对闲谈充耳不闻,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要等待老师的批评。他们口中的那人停在了我课桌旁,我疑惑地抬起头,俊俏的容颜惊得我心脏忘记了跳动。平时的简叶不会让我失措,可他现在在教室里,在万众瞩目下,以玉树临风的成年模样。
我没有和他提过家长会。 “你……你怎么来了?”我为他腾出位置,俨然他真是我的监护人。 “之前听到你给你爸爸说过,叔叔应该忙得走不开,我怕你哭鼻子所以就来了。”原来被他听见了,这种事估计也只有他会放在心上了。 “才不会哭呢!”有人认为眼泪是解压的途径之一,父亲却认为眼泪比千金还重,流泪是罪恶,忍耐才是必要的修行,所以常常责备我脆弱,而至于悲伤与痛苦,总是绝口不提。
我深知简叶极具魅力,面如白玉,唇若染脂,肩宽腰细,行似流风回雪,坐便仪态万方,任人匆匆一瞥,也会惊为天人。不过,比起万千少女的青睐,他更得年上女人的垂怜。毕竟,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往往更受成熟女子所爱。教室里所有的女人都向这边投来试探的目光,引得其他男家长羡慕非常。
“王一肆,这是你哥哥吗?你们怎么长得不像啊?”前方的女同学们纷纷转过头来,少见地和我搭话。若你们赞美简叶的美貌,我会十分欣喜;若将我俩相相貌进行比较,我只想逃离。
“我是养子。”简叶镇定自若,早已预想好各种问题的答案。
“妈!你们怎么不给我领养个这么好看的哥哥啊?”
“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不想吗?要是遇得到,还会有你吗?”
我差点控制不住表情,没想到我也会有被人羡慕的一天。
简叶立马成了今日的中心,大人们也簇拥过来搭话。 “你们家一肆成绩好欸,你们家都是怎么教育的?”比起「怎么学」,他们更乐意使用「怎么教」,孩子学习好就是父母教导有方,成绩稍次便是他自己懒惰贪玩,从不反思、独揽好处永远是大人们的拿手绝活。 “给予孩子自由就能发现她的天赋。”简叶的回答很有他的风格,并且也没有撒谎,我的确处于一种「放养」的状态。如果真的问我是怎么学的,养了两条蛇和一只鬼算不算答案呢?
天气渐凉,寒风侵骨,简叶承诺以后会陪我度过每个冬季。他没有食言,至少这个秋冬他正牵着我的手。回家的路上不再是夏日的你追我赶,而是有秋冬独有的温暖。简叶的体温从手心传递过来,好像连带我的身子也暖和起来,哪怕吸入冷气也不会被刺激到咳嗽。
可是我们相连的地方只有手而已,即便是近在咫尺,身体的大部分也存在距离。铃声响起,他接了一个电话。他的柔声细语令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大人版简叶,我仰起头看着他的手机,更加确信这一点。他是成年人,拥有手机无可厚非,不过他手机电话簿里不会有我的号码。我一时看不清他温情脉脉的眼神,因为眼前的人要被大风吹散了似的。
“是魏君白,鬼王的女儿。现在是……我女朋友。”简叶挂掉电话,向我解释道。
我心里早已预感到什么,一直没有过问是因为我觉得人自然会在需要的时候讲出自己的故事。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是需要什么呢?你希望我作何反应呢?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接着说:“她好像不太舒服,我现在过去看看。一肆,自己回去没问题吧?要不要我让简灵来接你?”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倘若现在张口说话,凉气灌进嘴里说不定会咳个不停。
他果然被风吹走了,一下子就消失不见。我把简叶塞给我的暖热贴丢向垃圾桶,可它又掉了出来。我只好将它捡起,贴在了肚子上。身子一下子变得热乎,我却猛烈咳嗽起来,呼吸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