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怕吓着她,他小心翼翼地收敛着那股戾气与心底的晦暗,强迫自己装作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燕临。
日日来陪她用膳,软磨硬泡地想要留宿在她的寝宫,陪伴她,照顾她,亲力亲为地养好她病弱的身子,看着阿姐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和神采,他欢喜,也骄傲,美好得仿佛又回到了侯府那些无忧的时光。
可他很清楚,回不去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总是会忍不住流露出那些偏执与阴暗。
他们吵架了。
阿姐想离开皇宫,想见张遮,想见孩子。
他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宫门外有张遮的身影,那他就将她牢牢困在宫墙之内。
争吵的那一晚,他喝了很多的酒,长久的压抑轰然爆发。
##燕兰 燕临…你非要逼死我吗?
#燕临 阿姐…
#燕临 是我要死了。
没有阿姐,他才会死的。
燕临双目泛着血色,理智全无。
他出生入死,边关浴血,杀回京城,屠灭沈氏,铲除薛家,为她复仇,为她讨回公道,他照顾她,陪伴她,哄她开心,可她为什么要惦记那个一无是处的张遮?
#燕临 我是你的弟弟,再疼我一次好不好…
#燕临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阿姐了…
他没有等到阿姐的回应,索性他也不要回应了。
强求便强求吧。
即便她心系张遮,他也绝不放手,在他心里,他们才应该是彼此唯一珍视的存在。
#燕临 阿姐,你若寻死,我定随你同去,绝不独自苟活。
是怕阿姐想不开,是威胁,也是真心之言。
没有她的世间,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自那晚起,他撕破了伪装,勉强维系的姐弟情意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挽回。
无论白天,或是黑夜,她的眼里常常含泪,不愿开口,也不愿看他一眼,偶尔流露出一丝动容,是在看到他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时;是在他低声讲述流放西北和征战边关的经历时;是在他故意让自己染上风寒、无人照料时。
可后来,阿姐病倒了。
他不知道,自己逼迫张遮写下的信竟然害了她。
他许久未见阿姐对他展露笑颜,也再没听到她唤自己一句“阿临”。
最后一次,竟是生离死别。
他知道错了。
可是他的阿姐,再也回不来了。
渡船之上,朔风凄厉呼啸,卷起漫天雪花,天地间浩然成白色。
燕家虽有祖坟在京城,可他毅然选择离开。
腰间的荷包里装着阿姐的骨灰,逃离了困住阿姐一生的地方,想去她少时最喜欢游历的万里河山。
船夫裹着厚厚的蓑衣,时不时抖落肩上的积雪,燕临却只是靠坐在船头,阖着眼,衣着单薄得不像话。
零星的雪籽飘落在他斑白的鬓角、挺直的鼻梁,还有失去了血色的唇瓣上。
阿姐不只有他,可他却只有阿姐。
雪粒堆积在他的身上,融化,再堆积,再融化,直到最后再也无法融化。
血脉相连,生死相依,人去亦去,黄泉路上,相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