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姨娘唤您过去。”
玄凌手中的笔一顿,回了句“知道了”,抬手把桌上的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贴身小厮名叫端砚,活泼话多。
“少爷,您许久没去姨娘那儿,定是姨娘挂念您了。”
玄凌不动声色地套话:“我这几日病得糊涂,有几日没去姨娘那儿了?”
端砚立即答道:“都有一旬了,往常三两日就去一回。上回姨娘说要给少爷做鞋,问少爷喜欢什么颜色的,内里要不要绣纹?又说少爷的里衣旧了,要新做一件。少爷病了一场,人都瘦了一圈,估计姨娘做的衣裳太大了,得再改…”
又来了,一说起来就没个完。
玄凌无奈摇头,道:“我有点头疼。”
端砚紧张得不行:“小人这就去找府医!”
“你安静些我就不疼了。”
“好吧,那小人不说话了。”端砚委屈地道。
玄凌看了他一眼,开始怀念起李长来。那奴才虽不见得多聪明,但好歹安静、会看眼色,哪像这个,聒噪个没完!
“姨娘,三少爷到了。”
玄凌上前行了一礼,就被白姨娘拉到一边坐下。他并不适应这样亲近的母子关系,略有些僵硬地和白姨娘说话。
白姨娘上下打量着玄凌,笑道:“病了一场稳重了许多。”
玄凌没答话,只微微点头,仔细聆听着。
“你父亲昨夜到我这儿,说起了你的婚事。你也十五了,该慢慢相看起来。”
玄凌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道:“父亲有合意的人选么?”
“倒是没说起。夫人身上不好,没精力操持,说了让我自己留意,只是我身在后宅,平日也接触不到哪家的闺秀,还得靠你父亲。”白姨娘看着儿子,笑得慈和又自豪,“依娘的意思,总要找个与你门户相当、能相互扶持的妻子。若是你自己喜欢的,那自然最好。老爷总盼着儿子个个成才,娘只求你平安喜乐就好。”
“儿子多谢…娘。”玄凌心内微微触动,那一声娘便也变得不那么叫不出口。
…
“小哥,今日找的钱怎么少了些?”陵容细细将手里剩余的铜板数了三遍,才敢和药柜后的小学徒说话。
小学徒低着头,手上飞快包着药材,说道:“今年药材收成不好,药商都涨价了,所以找你的钱少了。咱们东家心肠好,涨得不多,前头济世堂都涨了一倍呐!”
陵容窘迫地点点头,抓着为数不多的铜板匆匆出了药铺。
她一路往西而去,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城中的永盛坊。
陵容先在门口瞧了一眼,端阳人多,永盛坊的生意自然更好。如此,想来小祁掌柜会愿意多收一些她的绣品吧?
陵容不敢走正门,怕被人轰出来,于是绕到后门进。守门的依旧是那柴婆子,陵容塞了三五个铜板给她,打开包袱让她翻了个遍,才被放进去。
走进去又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来小祁掌柜,只等了往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叫阿财的伙计。
“掌柜的正接待贵客,没空见你,你给我看也是一样的。”阿财打开包袱,挑挑拣拣了半晌,有些嫌弃地道:“怎么才这么几件?”
陵容忙紧张地答道:“这些都用的苏绣,一件最少也要绣两日,所以才少些,我下回一定多绣几件。”
阿财其实并不懂什么针法,瞧着跟坊内绣娘们绣得也差不多,因此只挑了几件花样新颖的。
“喏,就要这几件,算你半两银子吧!”说罢,一脸施舍地将一小块银子丢到陵容怀里。
陵容涨红了脸,呐呐道:“阿财小哥,你挑了五件,按照小祁掌柜先前定的价钱,得要一两银子。”
阿财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嫌钱少?行啊,反正咱们永盛坊也不缺这些。柴婆子,把她赶出去!往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放,省得沾了穷酸晦气!”
一包袱的绣品都被柴婆子丢了出去,在后门口散了一地。陵容哭着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来收好。
远处跑来几个孩子,顺走了好几块。
“那是我的帕子…”陵容带着哭腔站起来。
小孩子们调皮惯了,非但不还,其中一个还狠狠推了她一下。陵容不防他如此,身子一歪就要跌在地上。
石板路上跌一跤可疼了,陵容下意识闭上眼睛,不料落入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她不禁抬头看去,但见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丰神朗朗,一双瞳仁乌黑深邃,又带着星星点点的温柔,让人觉得脸红。
玄凌也没想到第一次和容儿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他原打算通过安比槐与容儿见面,一来不会影响容儿的名声,二来也能让安比槐那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重视起容儿母女,不至于等她出嫁后苛待她的母亲。
只是见她被人欺负,又哭得那么伤心,玄凌实在心疼。而此刻见她这样懵懂乖巧地待在自己怀里,不禁含笑道:“姑娘可有何处不适?”
陵容倏然惊醒,一面羞一面着急忙慌地站好,低着头,声如细蚊:“多谢公子。”
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块藏蓝色的帕子,是那位好看的公子递过来的,他的声音如一汪浅浅碧波,令人心醉。
“擦擦脸吧。”
陵容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这时,端砚将那些小孩手里的帕子香囊都给拿了回来,献宝似的捧到玄凌面前,道:“公子,小人都拿回来了。这位姑娘的绣工还真是精湛,您看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就是这样式小人没见过。”
“这是夹竹桃。”二人异口同声。
陵容一双小鹿眼还带着半圈哭过的红晕,里头含着惊喜的光,“公子也认得这花么?”
怎会不认得?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衣袖上那朵朵夹竹桃曾夜夜伴他入眠。
“家中种了几株,故而认得。”玄凌浅浅一笑,“家中母亲喜欢苏绣,不知可否将这些卖与我?”
陵容心内一喜,可观他衣着不俗,想来家中非富即贵,便生了怯意:“我…我绣得不好,恐怕夫人…”
“我觉着甚好,我母亲定会喜欢的。”玄凌很坚定地打断她,“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年纪尚小便已绣工出众,往后定能有所成就。”
陵容的心似被谁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这种被人重视、肯定、鼓励的感觉,是那么陌生,也是那么的让她着迷,着迷到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这…这些都送给公子了,不要钱。”
陵容将那包袱塞进玄凌手里,转身奔入茫茫人潮中。
…
吴溶月已经第五次看到她三哥露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笑容了,他看着手上那张帕子的眼神,比父亲有时候看姨娘还要肉麻。
吴溶月搓了搓手臂,试探道:“三哥,你…莫不是喜欢那位姑娘吧?”
玄凌低头一笑,柔声回答:“我自然喜欢她。”
“这…这就喜欢上了?!可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玄凌睨了她一眼,吐出四个字:“你懂什么。”说罢,背着手施施然下了马车。
吴溶月:???
那一脸高深莫测的臭屁样子,真是讨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