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张启山没有去看桌上那本泛黄的戏谱,他的目光越过纸页,沉沉地压在宋知夏的脸上。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算计与野心,连皮带骨地剥出来。

“你想要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人胆寒。他太清楚这长沙城里的规矩了,没有无缘无故的恩赐,更没有毫无所图的付出。宋知夏费尽心机攀上二月红,又拿着这本戏谱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她要的,绝不仅仅是几句轻飘飘的夸奖。

面对张启山极具侵略性的逼问,宋知夏没有退缩。她微微仰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佛爷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看着张启山,眼神清明而坚定:
“我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在这长沙城里,堂堂正正立足的身份。”

她没有说“名分”,也没有说“靠山”。她要的,仅仅是一个“身份”。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在这三教九流盘踞、权贵林立的长沙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要立足,谈何容易?她要的,是张启山背后的权势,是布防官的庇佑,是让她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不用再像浮萍一样任人践踏的底气。
张启山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玩味。
他忽然明白了。宋知夏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心,也不是张公馆女主人的位置。她要的,是一把能在乱世里护她周全的伞,一个能让她继续在这盘棋局里走下去的筹码。

“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上那本戏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个身份而已。”
他看着宋知夏,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却又暗藏锋芒

“只要你值这个价,我张启山,给得起。”
宋知夏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张启山没有让她等太久。
三天后,一个暗红色的天鹅绒锦盒被张小鱼端到了宋知夏面前。
锦盒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戒。
那是一枚极罕见的钻戒,主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在昏暗的书房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戒托是纯铂金打造,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张家暗纹,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与尊贵。

“宋小姐,佛爷说了,张公馆的女主人,手上不能空着。这枚钻戒,是佛爷从南洋带回来的,如今归您了。”
宋知夏低头看着那枚钻戒,眼底深处飞快地划过一丝波澜。
她当然知道这枚钻戒意味着什么。在1935年的长沙城,这样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足以买下西长街整整一条铺面。张启山送的不是珠宝,而是实打实的权势与地位。

“还有,”
张小鱼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地契,放在锦盒旁边

“佛爷在城南盘下了一处产业,名为‘醉月楼’。如今也过户到了您的名下。佛爷说,您是学戏的,醉月楼正好给您做个听戏、练嗓的私产。”
宋知夏的目光从钻戒移到了那张地契上。
醉月楼。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她太清楚醉月楼是什么地方了——那是长沙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张启山把钻戒和醉月楼一起给她,表面上是给了她“女主人”的体面,实际上,却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眼线”和“战场”。
他给她一把刀,却也给她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替我谢过佛爷。”

宋知夏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感激与柔媚的笑容。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将那枚沉甸甸的钻戒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
他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
当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宋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走到窗边,举起右手,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看着那枚闪烁的钻戒。
丁千岁要是知道,她不仅没有被张启山吞噬,反而借着他的势,在这长沙城里彻底扎下了根,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戏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张启山,你以为你给了我一个笼子,就能困住我这只鸟吗?
殊不知,这醉月楼,才是我真正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