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雾封阁,孤殿寂寂。
布诺踏回风露深重的露台时,外勤阁楼那盏昏暖的灯火,依旧遥遥落在视野尽头,明明微不足道,却顽固地攫住他的视线,挥之不去。
短短数分钟的探望,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下属慰问。
可从头到尾,处处反常。
他指尖垂落,袖下指骨微拢,轻触过绷带的微凉触感仿佛还滞留在皮肉上。那少年温顺伫立,低眸听训的模样,本分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是最贴合下属身份的姿态。
可偏偏,藏在温顺底下的东西,太不寻常。
布诺缓缓阖眸,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屋内的对话与神态。
楚祈示弱提起伤势,顺势承接他的纵容,从容回以惦念,每一句话都守着上下级的分寸,从未越界半分。
可细品便知——那人太清醒,太懂得接住他每一丝松动的善意,再轻轻顺着拉扯回来。
即不莽撞讨好,也不刻意攀附。
那是一种极有底气,胸有成竹的从容。
像是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缝,然后不急不躁,握着丝线,稳稳牵着。
但是……他那点底气从何而来?
布诺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陷入更深的黑暗。
活了这么久,执掌食尾蛇权柄半生,无数人敬畏他,惧怕他,逢迎他。
从没有哪一个下属,敢在他面前,藏着这样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一缕极陌生、极轻、却真切的悸动,悄然撞进死寂的心底。不痛不乱,却让他素来平稳无波的心绪,层层泛起涟漪,久久无法归静。
布诺睁眼,暗金色瞳孔沉得近乎凝墨。
随之涌入脑海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谁呢……
是他的儿子,布布路。
他常年远离故土,缺席了孩子几乎所有的成长,陪伴寥寥,可血脉相连的轮廓、刻在骨里的性子,他不会记错。
执拗干净,眼底藏光,看似温顺,骨子里永远带着不服输的鲜活与笃定。
方才灯下少年的种种情态——危难时不假思索的本能,温顺外壳下藏不住的自信灵动,甚至那点恰到好处、分寸绝佳的狡黠……
似乎…慢慢在与记忆里布布路的模样重叠。
端茶的一眼初见,他只当是偶然相像。
可今日这场近距离相处过后,那点“相像”早已不再是巧合二字能够敷衍。
处事的本能,心性的底色,就连偶尔流露的松弛,像靠近一只看起来温顺,但你确定它能在你手上留疤的小兽,都重合得惊人。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少年始终戴着面具,遮去半张面容,来历空白得干净过分,卧底在食尾蛇内部,行事完美得无懈可击。
疑点层层堆叠,旧影反复重叠。
布诺立在夜风之中,周身气场一点点沉冷下来。
他终于正视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
这个叫楚祈的少年,绝不是凭空出现的普通外勤。
他太聪明,太会藏,太懂拿捏人心,又偏偏,处处像极了他的孩子。
世上何来这般极致的巧合?
无人知晓他此刻翻涌的思绪,无人知晓他将卧底下属的身影,与自己远在外界的儿子紧紧叠合。1
布布路:没漏脚步没出声音,开没开自己心理清楚
他对他始终留着一分警惕,不是怕他害人,是怕自己栽在一双无辜的眼睛里。
那眼睛太明亮,他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
布诺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从未为任何人乱过节奏,今夜却因为一个陌生少年的几句应答,几分分寸拉扯,失了常年的平稳。
熟悉是真的。
疑心,更是千真万确。
他不会妄下定论,不会贸然揭穿,更不会仅凭相似便笃定答案。
但他已然彻底上心。
从今往后,他看的不再是一个乖巧安分,略有特别的手下。
取而代之是一团迷雾,一道重合旧影的谜题,一个轻易牵动他死寂心绪的最大变数。
雾色翻涌,掩尽阁中深沉心思。
远处的外勤阁楼灯火安然,少年早已收尽所有机敏,安分静养。
唯独孤阁之上,有人彻夜难平。
疑潮暗起,心影纠缠,宿命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又一次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