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

屋内灯火柔和，将彼此的影子浅浅投在墙面上。

布诺话音落下“好好休息”，脚步却并未立刻迈出门槛，目光依旧停留在布布路缠着绷带的肩上，几分关切藏在冷淡的眉眼间。

换作往日，下属受领叮嘱后自当垂首静立，安分送离便可。

但布布路偏没有。

他微微抬眼，面具遮挡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瞳，视线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没有刻意躲闪下属该有的拘谨。手臂轻轻活动了一下，动作放缓，恰好让对方看清绷带缠绕的位置，语气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轻软，褪去了平日制式化的恭谨：

“劳大人挂心了。只是这手臂一动便发酸，往后几日整理卷宗，怕是要比往日更慢上许多了。”

话语是据实陈述难处，姿态却透着一丝不着痕迹的示弱。

他分明能独自完成轻量公务，却偏偏点出不便，精准接住了对方流露的在意，将这份关心轻轻托了回去。1

布诺眉峰微顿，立在原地，原本准备抬步的身形顿住。他听得出这话里并无抱怨，反倒像孩童般，借着一点伤势，坦然收下旁人的关照。

“不必赶进度。”他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年长者该有的分量，却又多补了一句，“若是卷宗堆积，可直接向我报备，不必硬撑。”

“在我手下出的事，我会负责到底。你只管好起来，旁的不用操心。”

得到明确的纵容，布布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微微颔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下属的本分，可身子却下意识微微侧了半分，和前人拉近了半步距离。

咫尺之间，清浅的气息悄然相融。

“有大人这句话，属下便安心了。”他声线放得更低，带着一点温润的质感，“原本还想着，若是耽误了差事，心中难免不安。如今看来，倒是能踏踏实实养伤了。”

这话答得巧妙。既感念对方的体恤，又隐隐点明——自己很清楚，这份破例的宽待，是独一份的。

上下级的界限还在，他从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可每一句应答、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根细丝线，轻轻绕在对方心上。

他拿捏着分寸，知道对方冷硬的外壳下已然松动，便顺着这道缝隙，一点点试探拉扯。

布诺望着眼前的少年。对方站得规矩，言行守着本分，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从容与笃定，却和往日里一味安分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早已看穿自己心底那点异样的关照，还乐于顺着这份关照，来回周旋。

“安分休养便是。”布诺语气不变，周身的冷意却又淡了几分。

“属下记住了。”布布路垂下眼睫，似是温顺顺从，片刻后又重新抬眸，目光再次落回布诺身上，似随口一问，又带着刻意的牵引，“连日少见大人外出巡查，想来阁中事务繁忙？大人也切莫太过劳累。”

布布路一来一回，身份的距离被悄然磨得柔和。他不是贸然攀谈，而是借着方才对方的关心，顺势回以惦念。

布诺眸光微动。他没想到，对方会反过来问及自己。沉默片刻，淡淡应道：“无妨。”

简短两字，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阁楼里静了下来，雾风穿窗而过，吹动两人衣摆。

布布路就这般静静站着，不催促、不避让，就那样坦然地承受着对方的注视。

他自信对方不会就此冷脸离去，也笃定这份悄然滋生的在意，会让这场短暂的相处，多上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他像是手握鱼线的人，饵已经放下，线轻轻牵在手中，不急着收，也不曾放松。恪守着直属上下级的分寸，却用神态和恰到好处的话语，一点点勾动着对方的注意力。2

半晌，布诺终于再度抬步走向门外。跨出门槛时，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屋内的人一眼。

“若有需求，可传讯。”

一句额外的应允，比“好好休息”又多了一层默许。

布布路站在屋内，望着对方走入沉沉雾色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他微微抬手，轻轻碰了碰肩臂的绷带。

如今已经走过了一段不远的路，布布路现在只算准了一件事，那便是:他还会来。

但他或许自己都不会料到——当那个人真的走到他面前时，他胸口那个位置，会比他预想的…要烫得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