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鑫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他在实验室泡了整整一周,眼底下两片青,头发乱翘着,但嘴角往上扬着,像刚从什么让他高兴的事里抽身出来。
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推开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喊了声:“哥——我回来了。”
顾宇从沙发上抬起头,左脸那道印子已经消了大半,只剩道极浅的痕迹藏在颧骨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了顾尘鑫一眼,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回来就回来,叫什么叫。”
顾尘鑫不理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搁,先从里面掏出个盒子:“哥,给你带的。你上次说那个茶叶喝完了。”
又掏出一个纸盒:“这是给白司的。他上次提了句想吃那家老店的玫瑰糕,我绕了段路去买的。”
他把两样东西摆好,又低头在袋子里翻了下,翻出小罐蜂蜜:“这个是给白珩的,他上次嗓子不舒服,这个润喉。”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扭头看了眼走廊的方向:“白司呢?”
顾宇说:“在房间里。”顾尘鑫点头,端起那盒玫瑰糕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顾宇的声音从沙发后面传过来:“你等会儿。”
顾尘鑫停下来,侧过头:“怎么了?”
顾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领口那道翻起来的边角按下去,力道很轻:“衣服没穿好就往外跑。”
顾尘鑫笑了下:“我急着回来。”
顾宇没接话,手从他领口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侧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门看去,门关着,灯亮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先把东西放下来,去把茶叶泡上。白司那边我去看看,让他帮我看份东西。”
顾尘鑫愣了下:“我去就行了。”
顾宇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刚回来,先歇会儿。”
顾尘鑫没有多想,把玫瑰糕递给顾宇,转身往厨房走。
顾宇接过那盒玫瑰糕,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厨房,然后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
他在白司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白司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份报告,低头看着。顾宇走进去,把玫瑰糕放在床头柜上:“尘鑫给你带的。”
白司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似乎是一整夜没怎么睡。
顾宇看到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走到白司面前,低头看了眼他手里那份报告,伸手把它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白司抬起头看着他:“你干什么?”
顾宇说:“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有份文件你看下。”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件不大不小的事。
白司站起来:“我不去。我要跟尘鑫说清楚。”
顾宇低头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但多了些戏谑:“你先跟我来。那份文件跟这件事有关,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他说。”
白司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没有说话,但迈开了步子。
顾宇侧过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动作自然得很。
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顾尘鑫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哥,茶叶放多少?”
顾宇朝厨房的方向回了句:“少放点,你上次泡太浓了。”他的语气仍然没有起伏。
顾尘鑫在里面笑了声:“知道了知道了。”
书房在走廊另一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了大半。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角落里搁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顾宇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白司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顾宇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搁在桌面上,瓶身贴着白色标签,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瓶子往白司的方向推了一下。
白司盯着那个瓶子,瞳孔缩了下:“公司新研制的。你想干什么?”
顾宇说:“你猜对了。”他把瓶子拿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瓶盖上,没有拧开。
他低头看着那个瓶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在客厅里一样平:“你告诉尘鑫之后,他回去实验室还是回去这个家?他以后看到那个孩子会怎么想?你让他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他自己?”
白司的声音高了半度:“那是他的事。他有权知道真相。”
顾宇抬起头看着他:“真相就是你那天晚上喊的是他的名字,他听见了,没有来。真相就是他娶你的时候,心里没有你。真相就是你现在告诉他,他失去的比你多。”
白司的嘴唇在抖。他往前走了步,伸手去够桌上的瓶子。
顾宇先他一步把瓶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白司的手落空了,又伸了一次。
顾宇没再让,他抓住白司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卡在关节的位置。白司挣了又挣,没挣开。
他抬头看着顾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放开。你不能这么做。你骗了他,你骗了我,你不能再骗下去了。”
顾宇低头看着他,没有松手。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到像是早就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你告诉他之后呢?他回去实验室,数据做不下去。他回来这个家,看到那个孩子,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你让他怎么过?”
白司的声音哑了:“那你让我怎么过?”顾宇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松开白司的手腕。白司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书桌边缘。
顾宇把瓶子拧开,瓶盖搁在桌面上,发出声轻的脆响。
白司看到那个动作,瞳孔缩了缩,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顾宇比他快。他侧跨一步,挡在门前,一只手按住了白司的肩膀,把他往后推。
白司的背撞上书桌边缘,桌上的文件被碰落了几页,纸页散在地板上。
白司伸手推顾宇的胸口,力道不轻,顾宇的上半身被推开了些,但他没有退。
他只手扣住白司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往上抬。
白司的嘴被迫张开了。他挣扎着,另一只手去抓顾宇的手臂,指甲陷进家居衫的布料里,留下几道深色的抓痕。
顾宇没有看那些抓痕,也没有看白司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正在做件不需要动感情的事。他把瓶子凑到白司嘴边,倾斜瓶身,液体沿着瓶口流下去,灌进白司的喉咙。
白司呛了下,咳了两声,液体从嘴角溢出来些,沿着下颌淌到领口。
顾宇没有停。他把瓶子里剩下的液体全灌了进去,然后把空瓶放在桌面上,松开了手。
白司顺着书桌边缘滑下去,坐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短。
他抬手去抠自己的喉咙,想把东西吐出来,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水光在眼眶里转着,但没有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顾宇。
顾宇站在他面前,边低头看着他,边拿着丝巾擦着手。
他脸上那道浅痕在书房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些,但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就如是刚才那幕只是件已经处理完的家务事。
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没有起伏:“你今晚好好睡。明天起来,你会觉得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尘鑫问起来,我会说你们因为家里的事吵了一架。你回白家住几天。报告的事,我来处理。”
白司看着他,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开始发沉了。他低下头,手撑在地板上,指节泛白。
顾宇站在他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过了几秒,他侧过身,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捡起来,叠好,放回桌面上。
他弯腰的时候,白司看到他左脸那道浅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道还没有被完全压平的旧印。
顾宇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了窄长的亮带。
他侧过头,没有回头:“我叫尘鑫给你倒杯水。你坐会儿再出去。”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里,顾尘鑫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他,递了杯过去:“哥,白司呢?”
顾宇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杯沿的热气:“在书房看文件。他家里有点事,心情不太好。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顾尘鑫点了点头,往走廊的方向看了眼,又收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口,皱了下眉:“好像还是放多了。”
顾宇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下次少放点。”
顾尘鑫笑了笑,靠进沙发里,打了个哈欠。
顾宇侧过头看着他,伸手把他肩上那道被背包带压出来的褶子按平。
顾尘鑫闭着眼,声音含糊:“哥,我这次实验数据特别顺……”
顾宇说:“嗯。”他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客厅另一头那扇通往走廊的门上。
门关着,书房那边很安静。
他把茶杯搁回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份报告,低头看着封面,然后收回去,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