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注意到得无怠最近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他的语气还是带着自然的弧度,见人还是那副轻快的样子。
但竹陌发现得无怠翻地图的时候,手指在采石场北侧那个圈上多停了半拍: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些;就连他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半步。
竹陌没问,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天下午他去病房看楚川。楚川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已经能靠在床头翻些简单的文件了。
泓洛坐在旁边削水果,削得很慢,果皮连成条薄薄的长带,没断。
竹陌在床边坐下来,看了楚川会儿:“你什么时候能下地?”
楚川说:“医生说过几天。”
竹陌点了点头。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楚川叫住了他:“你等等。”
竹陌停住。
楚川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放在床边,看着他:“你上次去采石场,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竹陌想起岩壁上那些被磨平的刻痕。
他还没开口,楚川又补了句:“得无怠昨晚来找过我,问你在采石场看到的东西,和我在驻训队这些年里见过的东西有没有重合的地方。”
竹陌说:“你怎么说的?”
楚川说:“我说没有。但他在问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敲膝盖。他紧张的时候才这样。”
竹陌没有说话。他想起得无怠的手环。那枚刻着“归途”的手环戴在他自己的手腕上,内侧的裂痕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得无怠把那个东西给他的时候,只说是“你以前交给我的”。
但竹陌开始意识到,那枚手环内侧的字可能不只指向他一个人。
他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把地图重新摊开。他沿着采石场北侧那道岩壁往更深处看,在地图上那片没有被标注的区域里,画了道虚线。
那道虚线通向的终点,正好落在白司旧同学那份档案扫描件所提到的那段“执政官停留过”的山区附近。
这两个位置在地理上相隔不远,但在地图上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条路线连起来过。
他想起那天在采石场岩壁顶端看到的那些刻痕。被风磨平了,像被反复翻过的旧书页。
他后颈的温热在那时候微微收紧了,像是对某种尚未被解码的信号做出回应。
他现在知道了,那道刻痕可能不是别人留的。那是他自己留的。
或许是在他还是另一个人的时候。在他还有另一套记忆、另一种身份、另一段没有被任何人告知过的路线图的时候。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几颗糖和那些散碎的草茎。
他摸到它们的时候,指尖在糖纸和草茎之间转了又转。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出了门。
他去了得无怠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得无怠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地图。
竹陌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得无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来做什么,似乎是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
竹陌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指着采石场北侧那片没有被标注的区域:“你那天在天台跟我说,我以前交给你一条路线。是不是就是这里?”
得无怠的目光落在竹陌手指的位置,没有移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是。”
竹陌说:“我在这里看到了刻痕。上面有字,但看不清了。”
得无怠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住,仿佛是正在通过那道触碰来确认某段已经被他归档很久的信息。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他很少展示的沉稳:“那些字是留给你的。你当时说,如果你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就沿着这条路走回来。我在采石场北侧那个位置等你,但你没有来。后来我自己去找你了。在一条你现在不记得的路上。”
竹陌没有说话瞳孔却微微缩小了,后而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被划出来的线,从采石场向北延伸,通往一片还没有被标注出来的区域。
竹陌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正在缓慢地收拢,犹如一段正在被重新拼合的碎片,虽然还没有完全嵌入它原来的位置,但已经不再四处飘散了。
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得无怠,开口了:“你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等我回来?”
得无怠没有回答。他低头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那缕红发吹得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你不用提前知道我会在哪,我就在这。”
竹陌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枚手环。
它的裂痕在窗外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似一道正在被校准的锚线,正在将他与某段尚未来得及被他自己确认的过往重新连接起来。
他感觉到那道锚线正在缓慢地收紧,而他没有推开它。2
想看后续的故事,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