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许久日子了楚川已经能坐了起来，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说话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

泓洛每天准时来，带着保温桶和一本翻到过半的书，坐在床边，和楚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竹陌不再每天守在病房门口了。他会在下午进去坐会儿，确认楚川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了，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把房间留给泓洛。

那天他刚从病房出来，就看到得无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一段已经被设定好时间线的路标，只等他从那条走廊里走出来。

竹陌走过去的时候，得无怠直起身，开口说了句：“你接下来有事吗？”竹陌说：“没有。”得无怠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

他没有说去哪，也没有等竹陌回答，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竹陌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一段没有人的走廊，推开道铁门，外面是段通往楼顶的台阶。

风从台阶上方的出口灌下来，带着午后特有的干燥热气。

竹陌跟着他走上去，推开门的时候，视线在那瞬间被光线占满了，楼顶的天台不大，地面是灰色的水泥，边缘围着圈低矮的女儿墙。

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灰蓝色，似是段正在被缓慢推移的边界。

天台上没有别人，风在整片开阔的平面上没有遮挡地穿行，把得无怠的衣摆吹得动又落下。

得无怠走到女儿墙边，靠在那里，面朝远处。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儿，侧过头注视着竹陌：“你这两天都在病房里，我怕你闷坏了。”

竹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专门带我上来透气？”

得无怠说：“也不全是。”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墙面上，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来确认某段他已经准备好的话。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你后颈最近还有没有发热？”

竹陌没有立刻回答。后颈那片皮肤在得无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像是正在对那道声音做出回应。“偶尔。”竹陌说。

得无怠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竹陌的侧脸上停住：“你分化的时候，身边有人在吗？”

竹陌说：“没有。”得无怠没有追问。

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着远处草木的气味和日光温暖的味道。

得无怠的手指搭在女儿墙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正在用那段敲击来替他维持某段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语的流速。

他没有看竹陌，声音不高：“下次发热的时候，你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就告诉我身边的任何人，让他们找到我。”

竹陌侧过头看着他。

得无怠没有移开目光：“你分化的时候，腺体会寻找附近的稳定信息素作为参照。如果当时有人在你身边，分化过程会更平稳。”

他说这段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同，更收敛些，把那些多余的语气收起来之后，只剩下段被仔细校准过的信息。

竹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女儿墙边缘的手指，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持续存在的凉意。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得无怠：“那如果我想自己扛过去呢？”

得无怠说：“那你也会扛过去。”他停了下，“但你不必每次都自己扛。”

竹陌的手指在墙面上摩挲着。他侧过头看着得无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得无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正在整理某段已经被他准备好但还没有被他说出口的话。于是，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他平时不会展示的沉稳：“你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竹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得无怠说：“你以前说，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让我替你看好你自己走的那条路，让你在回到它的起点之前不会走偏。这是你亲口交给我的任务，我答应过你，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执行到底。”

风忽然变大了，把竹陌额前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仿佛是有人正用手替他拨开那层薄薄的路障，以便让那段话的余音透到他耳边。

竹陌启唇：“我以前……”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感觉到后颈的温热在这瞬间又升高了半度，像是在回应得无怠话音中某个还没有被命名的音节，像是正在用那道升温来替他说出他还没有准备好的话。

得无怠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距离，他的目光在那刻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的长度来替竹陌稳定住这段正在进行的对话。

于是得无怠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自然的弧度：“你不用现在想起来。你只需要知道，你以前交给我的东西，我没有弄丢。”

他站直了，从墙边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移动的云影，“等你准备好了，我会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还给你。在那之前，我会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朝台阶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说：“风有点大了，下去吧。”

竹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后颈的温热还在，正在缓慢地向外铺展。

他看着得无怠的背影，看到他在台阶口停下来等了他片刻，像是正在用那道等待来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左手腕那枚手环的裂痕在午后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

他握着那枚手环的边缘，感觉到金属表面正在和他的体温逐渐同频。

随即，他走过去，跟上了那道背影。1